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，卸货的胶筐摞得比人高，菜贩们蹲在灯下挑拣豆角。有个中年男人把蓝牙音箱搁在泡沫箱上，放的是九十年代港台金曲。他一边码茄子一边跟着哼，调子跑到隔壁摊位去了。没人说他吵。几个等货的司机围过去，有人递烟，有人点歌。天还没亮，这就算开场了。娱乐从来不需要舞台和灯光，它自己会找缝钻进来。

我后来常想起那个菜贩。他白天在小区门口摆摊，晚上去KTV当保洁。他说最享受的时刻是凌晨那两小时，既不用招呼客人，也不用擦包厢里的呕吐物。音箱是他的，歌也是他的。有人听就一起乐，没人听就自己乐。这种娱乐没有消费门槛，不产生GDP，也不发朋友圈。它只是把一段难熬的时间变得能过下去。很多人管这叫苦中作乐，我觉得不对，这就是乐本身。

现在的娱乐大多被包装成了任务。打开手机，算法推给你“必看片单”“年度神作”，好像不看就落伍了。去电影院要选IMAX厅，去演唱会要抢内场票，连玩个游戏都得查攻略怕漏掉隐藏剧情。娱乐变成了一种需要预习和复习的功课。我认识一个大学生，他看剧必须开二倍速，说不然跟不上同学聊天。他问我最近在看什么，我说《猫和老鼠》，他愣了两秒，说那个太老了。

我老家有个修鞋匠，七十多岁，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打开收音机听评书。他修鞋的时候不紧不慢，锥子扎进去，线拉出来，单田芳的声音就在小棚子里转。有顾客催他快点，他说急什么，曹操还没杀吕伯奢呢。他的娱乐是定量的，每天一集，不多不少。有时候信号不好，滋啦滋啦的杂音里混着“且听下回分解”，他就骂一句，然后继续修下一双鞋。这种娱乐不追求沉浸感，也不怕被打断。

去年冬天我在医院陪床，隔壁床是个八岁男孩。他不能玩手机，因为怕影响仪器。他妈妈给他买了一包折纸，他就叠飞机，叠青蛙，叠千纸鹤。有一天他叠了个东西，说是电视机。他对着那个纸盒子假装换台，嘴里配着音：“现在是新闻，不好看。换到动画片，哇，是奥特曼。”他一个人演了半个多小时。病房里其他人都笑了，他也笑。那是我见过最简陋也最完整的娱乐。

娱乐说到底是一种注意力分配。你把注意力放在哪里，哪里就能长出乐趣。批发市场的菜贩把注意力放在一首老歌上，修鞋匠放在一段评书上，男孩放在一叠折纸上。他们都没有被娱乐工业收编，也没有被“体验升级”绑架。他们只是找到了一个缝隙，然后钻进去，待一会儿。这个缝隙可能很窄，可能很吵，可能只有十分钟。但十分钟的快乐也是快乐，不需要谁来认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