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七十岁的陈伯躺在客厅沙发上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，可那声音像一根细针，一下一下扎进太阳穴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收音机贴到耳边，里面正放着评书《隋唐演义》，单田芳的嗓子沙哑又带劲。电钻声和秦琼卖马的声音搅在一起，他竟慢慢睡着了。对陈伯来说，娱乐不是什么大词，就是这点能把人从烦躁里捞出来的东西。

人上了年纪，能抓住的乐子不多。陈伯的娱乐清单很固定：下午两点听评书，四点看地方台重播的《西游记》，晚上七点跟着收音机哼几句粤剧。这些节目他听了看了几十年，情节熟得能背出来，可还是每天准时守着。装修声再吵，只要收音机里李元霸抡起双锤，他就觉得这半天没白过。娱乐在这里不是消遣，是日子里的锚点，把散掉的时间重新钉住。

年轻人大概看不上这种娱乐。他们刷短视频、打游戏、追剧，手指一划就是新世界。陈伯的孙子周末来吃饭，手机里传出各种怪笑和特效声，陈伯听不懂，只觉得吵。可孙子戴着耳机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，跟他听评书时眯起眼睛的劲头，其实是一回事。娱乐的形式一直在换，从戏台到收音机到手机屏幕，人需要的那点走神和放松没怎么变过。

装修队中午歇一个钟头，陈伯就趁这空当出门溜达。楼下棋牌室坐着几个老伙计，打麻将的、下象棋的、围观支招的，屋里烟味重，笑声也大。陈伯不参与，就站在旁边看。看别人摸到好牌时拍大腿，看下棋的为一步马后炮争得面红耳赤。他跟着乐，比自己赢了还高兴。娱乐有时候不用亲自上场，看着别人投入，自己也能沾上那份热闹。

有天电钻声特别凶，陈伯的评书听不成了。他索性翻出抽屉里那副旧扑克，一个人玩通关。摆牌、翻牌、挪牌，规则是自己定的，输赢也是自己说了算。玩着玩着，他想起年轻时在农场，晚上收工后大家点着煤油灯打牌，输的人钻桌子。那会儿没什么娱乐设施，一副扑克能笑一晚上。现在条件好了，可那种一群人围着一样东西乐呵的劲头，反倒少了。

傍晚孙子发来一段视频，是他在学校晚会上弹吉他，弹得磕磕绊绊，底下同学还是鼓掌叫好。陈伯看了两遍，把手机还给孙子，说弹得不如收音机里的好。孙子撇嘴，他又补了一句：但你那个热闹劲，跟我听单田芳差不多。装修声终于停了，屋里安静下来。陈伯打开收音机，评书已经播到下一回。他靠在沙发上，觉得这一天也算过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