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，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着空气。父亲从沙发上坐起来，揉了揉太阳穴，把老花镜搁在茶几上。他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几天，翻来覆去挑了半天，最后订了去徽州的车票。我帮他收拾行李时，他把一本翻旧的《徐霞客游记》塞进背包侧袋，拉链差点没拉上。

父亲年轻时在铁路局工作，出差去过不少地方，可退休后反而很少出门了。他说旅游这事，人少了没意思，人多了又嫌吵，像他这样耳朵开始背、腿脚也不利索的老头子，跟团怕拖累别人，自由行又怕走丢。这次肯出门，多半是被电钻逼的。我送他去车站，他背着双肩包过安检，回头冲我挥了挥手，那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他送我去春游的样子。

他在屯溪老街找了间临河的客栈住下。第一天没去景点，就坐在美人靠上看当地人洗菜、晾衣、撑船。他说那些声音不一样，棒槌敲在石板上的闷响，竹篙点水的脆响，还有谁家厨房里传出的剁菜声，都比电钻声入耳。后来几天他去了呈坎、唐模，没请导游，自己拿着地图慢慢走。遇到写生的学生，他就站在旁边看一会儿，也不说话，等人家画完才问一句：这桥有多少年了。

路上他碰见一对从南京来的老夫妻，三个人拼了顿饭。老太太说他们每年春秋各出来一趟，趁还走得动，把想看的都看了。父亲回来后跟我讲，那老爷子吃饭时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，上面记着去过的每个地方，字写得极小，密密麻麻。我问他有没有也记点什么，他摆摆手说不用记，能记住的忘不了，记不住的写下来也没用。

昨天楼上又开始敲墙。父亲给我打电话，说他想下个月去趟赣南，看看围屋，问我有没有空帮他查查火车班次。我一边应着一边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，他说他在小区花园里坐着，等那阵敲打过去再回去。挂电话前他补了一句：你妈腌的萝卜干还剩半坛，我要是走之前没吃完，就给你送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