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周把面团抻长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油面翻起细密的泡。他不用看表，听油锅的声响就知道火候。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，后门掀着，里面堆着面粉袋和油桶。那车身上溅满泥点，轮毂上结着干硬的油垢，可老周每天就靠它把两百斤面从批发市场拉回来。

那辆面包车是七年前买的二手货，里程表早就坏了。老周说它像头老牛，天冷打火要踩三脚油门，热天水箱偶尔开锅。可它从没把他扔在半路上。后减震钢板断过一片，他自己找修理铺换的，花了一百八。车门锁不上了，用一根铁丝拧着。车里永远有股生面粉混着机油的气味，坐垫塌下去一块，弹簧顶出来，拿纸板垫着。

来买油条的人里，开车的越来越多。早市东头停着一排车，有送孩子上学的，有跑网约车的，还有几个在附近工地上开渣土车的司机。他们买油条时车窗摇下来，递出皱巴巴的零钱。老周认得每一种发动机的声音，桑塔纳怠速时像喘气，本田的动静轻，柴油皮卡一打着整个早市都能听见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听声音就知道脾气。

老周的儿子在城里跑外卖，骑一辆电动车。儿子劝他换辆新车，说那面包车太旧了，年检都费劲。老周没答应。他算过账，新车落地要五万多，他炸一根油条赚三毛，得炸十七万根才够。再说这车他摸透了，哪儿响是哪儿松，哪儿漏是哪儿垫子老化，闭着眼都能拆。换辆新的，又得重新学它的脾气。

前几天下雨，面包车的雨刮器不动了。老周拿扳手敲了敲电机，又好了。他开着它去批发市场，路上看见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，车主正对着手机喊救援。老周从旁边过去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打在轿车锃亮的车门上。后视镜里，那车主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看手机。老周没停，他知道自己的车能开到地方。

油锅该换油了。老周把最后一根油条夹出来，关了火。面包车后厢里还有两桶新油，他弯腰搬出来，腰响了一下。阳光照在车身上，那些泥点和划痕看得更清楚。他拍了拍车门，像拍一头干完活的牲口。明天早上四点，他还得开着它去拉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