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娘正帮我拉后背的拉链，指尖冰凉，我听见外面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已经响了。

那根拉链卡在腰窝的位置，不上不下。我吸着气，小腹收紧，忽然想起初中体育课测仰卧起坐，也是这么躺着，同学按着我的脚踝，我一次次抬起来又倒下去。那时候肚子上的肉是紧的，不像现在，被婚纱勒出一道红印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吹哨子特别响，他总说核心力量是一切运动的基础。我当时不懂，只觉得每次躺下时后脑勺磕在垫子上很疼。现在懂了，核心力量确实撑住了很多东西，包括一个新娘在后台不让自己倒下去的那几分钟。

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，我翻出柜子底下那双跑鞋。鞋底磨得厉害，右脚外侧几乎要透了。我穿着它下楼，绕着小区慢跑。腿沉，呼吸也乱，跑不到一公里就停下来走。旁边有个老头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水草。我看了一会儿，又接着跑。跑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闷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和心跳叠在一起。体育这件事，放下容易，捡起来难。难在身体记得你曾经能跑多远，而今天它不配合。

后来我固定每周跑三次。选晚上八点，操场人少的时候。塑胶跑道有一股橡胶味，夏天尤其重。我跑最外道，因为最外道不用让后面的人。有次一个男孩超过我，步子很大，落地很轻。我试着跟了两百米，跟不住。他跑远了，背影越来越小。我按自己的节奏继续。体育里最诚实的就是这个，你练了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没有捷径，也没有意外。

秋天的时候，公司组了篮球队，缺人，我报了名。十几年没摸过球，第一次训练投篮，十个进一个。队友没说什么，传球给我，我再投。球砸在篮筐上弹出去，声音脆得让人脸红。但跑起来的时候，风从耳边过，汗从下巴滴到地上，那种累是实在的。体育不骗人，它把你放在一个规则清楚的场地上，跑就是跑，投就是投，结果摆在计分牌上。生活里别的事没这么干脆。

冬天冷，跑步改成跳绳。楼下空地，一千个一组，分三组。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，邻居从窗户探头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跳到第二组小腿开始酸，我数着数，不让自己停。体育教会我的就这一件事，在你想停的时候再多做一下。那一下没什么了不起，但做完之后，下一次就能多做两下。身体是这样一点点变强的，人也是。

前几天收拾东西，翻出婚礼那天的照片。有一张是伴娘在帮我整理裙摆，我侧着脸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像是在呼气。我想起那天拉链终于拉上去之后，我站直了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走出去。外面很多人，音乐很响。我走得很稳。那种稳，和跑完五公里之后慢慢走回家的感觉，是一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