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睡被装修声吵醒之后

电钻声从下午一点半准时响起，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墙上来回拉。楼下装修已经持续了四天，老人每天午饭后躺下，刚要睡着就被这声音拽出来。他翻个身，用被子蒙住头，又觉得闷。索性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盯着对面那栋楼阳台上晾着的床单发呆。那床单是淡蓝色的，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他想起年轻时在工厂，午休时间车间里机器不停，大家照样能趴在桌上打盹。那时候的噪音是稳定的，均匀的，像一种背景。现在的电钻声一阵一阵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，什么时候又突然响起来。
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，点开一个短视频。一个中年男人在钓鱼，鱼竿弯成弧形，鱼线绷得很紧，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视频没有解说，只有水流声和偶尔的鸟叫。他看了两遍，又往下滑。下一个是有人在切肥皂，刀片划过皂体，卷起薄薄的、半透明的片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。窗外电钻还在响，但他发现自己刚才没怎么注意它。手机里的声音不大，却把他带到了别的地方。娱乐这个东西，说到底是给人一个去处，一个暂时不用待在此刻此地的去处。

楼上的老太太来敲门，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。他说是楼下在装修。老太太叹气，说物业也不管，她中午也睡不成。两个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，老太太说她要去找物业再说说。他关上门，回到沙发上坐着。客厅的钟走了半格，电钻声终于停了。楼下传来工人说话的声音，模模糊糊的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他打开电视，调到一个戏曲频道，正在放评剧。他不太懂评剧，但喜欢那个调子，慢悠悠的，唱词听不太清也没关系。屏幕上的人穿着戏服，袖子甩来甩去。他看着看着，眼睛有点涩。

戏曲放完，换成了一个购物节目。主持人语速很快，拿着一个不粘锅翻来覆去地讲。他拿起遥控器换台，换到一个纪录片，讲深海生物。画面里有一条鱼，头顶挂着一盏小灯，在黑暗里慢慢游。旁白的声音很低，说这种鱼生活在几千米以下，那里没有光，水压能把钢铁压扁。他想，那条鱼大概不知道什么是噪音，什么是安静。它的世界只有黑和更黑。纪录片放完，他发现自己居然靠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。电钻声什么时候又响起来的，他完全没听到。

傍晚的时候，老人下楼扔垃圾。楼下那户人家的门开着，里面堆着水泥袋和木板。一个工人蹲在地上切瓷砖，切割机的声音很尖。老人站在门口看了几眼，工人抬头冲他点点头，又继续干活。老人没说话，走了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干过装修，给人家刷墙。那时候他听的是收音机，挂在梯子旁边，放的是相声。侯宝林的段子他听了无数遍，每遍都笑。现在那些段子还在，只是听的人老了。娱乐没有变，变的是听的人身边的动静。

晚上儿子打电话来，问他今天怎么样。他说楼下装修，中午没睡好。儿子说那你去买个耳塞。他说买了，戴着不舒服。儿子又说，要不你来我这儿住几天。他说不用，过两天就装完了。挂了电话，他坐在沙发上，打开手机里的象棋游戏。对面是一个网名叫“闲云野鹤”的人，头像是一盆兰花。两个人下了三盘，他赢了两盘。第三盘下到一半，对方认输了。他放下手机，发现窗外天已经黑了。楼下没有声音，装修的人收工了。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，路过卧室的时候，看见床上那个被压扁的枕头。他想，明天中午要是还吵，就下楼去公园坐着。公园里有人下棋，有人唱戏，还有人遛鸟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不吵，反而让人想多待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