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一小时，摊主把最后几把青菜拢成一堆，喊着一块钱全拿走。

我蹲下挑菜的时候，旁边卖豆腐的大姐正用手机扫着一张小票上的二维码。她动作很快，拇指一按，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，当天进了多少黄豆、出了多少豆腐、剩了多少，清清楚楚。三年前她还拿个皱巴巴的本子记账，现在那本子用来垫桌脚了。收摊前的这一块钱交易，钱不多，但每一笔都进了系统。第二天凌晨去批发市场进货，她掏出手机给供货商看上周的销量曲线，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，不用凭感觉猜。

顺着菜市场后门出去，是一条窄巷，几家小铺子门口都贴着收款码。有个卖调料的老头，七十多了，耳朵不太好使，但手机一响他就知道钱到账了。他说这比收现金省事，不用找零，不用担心收到假钱。他儿子在外地打工，给他装了个软件，每天卖了多少货、赚了多少钱，儿子在手机上也能看见。老头说这玩意儿好，儿子放心，他也省得打电话报账。巷子尽头有个修鞋摊，摊主一边缝鞋底一边用手机听评书，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。

再往北走两条街，是一座老居民楼，楼下有家社区便利店。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她店里没有收银台，就一张桌子，上面摆着两台设备，一台扫码，一台打小票。她跟我说，现在进货不用自己跑批发市场了，在手机上下单，第二天早上货车送到门口。系统会根据前一周的销售数据提醒她该补什么货，有时候比她自己想得还准。她指了指货架上一排酸奶，说这个口味上周卖得慢，系统建议少进，她试了一回，果然没剩几盒。

这些变化都很小，小到你去菜市场买菜根本不会注意。但把时间拉长一点看，移动支付、进销存软件、线上订货平台，这些东西已经钻进了最普通的买卖里。它们没有敲锣打鼓地来，就是某一天摊主们忽然发现，用手机记一笔比用脑子记方便，然后就回不去了。收摊前的一元菜还是那一元菜，但背后算账的方式、进货的方式、管钱的方式，全换了。

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，看那个卖豆腐的大姐收完摊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骑上三轮车走了。车斗里放着两个空筐，筐底沾着几片碎豆皮。她明天凌晨三点还得去进货，但不用再翻那个皱巴巴的本子了。菜市场渐渐安静下来，几个保洁员开始扫地，路灯还没亮，但手机屏幕的光在几个角落里一闪一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