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娘正蹲着替新娘理裙摆，手指勾住纱边往上提。新娘说别弄了，反正一会儿也要踩脏。外面司仪在试话筒，声音穿过门缝，像发令枪响之前裁判清嗓子。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这么紧张，是小学跳远，站在白线后面，脚趾抠着跑鞋，等哨。

那会儿体育课是最容易让人出汗的地方。跳远沙坑里有猫屎，没人愿意先跳，老师就拿粉笔在沙面画一道横线，说跳过这条就及格。大家排队，一个个跑过去，有的踩线，有的摔进坑里，裤腿全是沙。轮到我时，心跳得厉害，可跑起来之后反倒踏实，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在哪儿起跳。落地时手撑进沙里，掌根蹭得发烫，但看见那条线在身后，就松了口气。

体育常常被当成副科，被主科老师借走。可它在小孩心里占的地方不小。跑得快的人有威信，能翻单杠的人被围着看。我那时不会前滚翻，一到体操课就躲在队尾。有次被叫出来示范，头歪着顶垫子，滚到一半卡住，全班笑。老师没骂我，只让我再滚一次，说滚歪了也没事，别憋气。第二次滚过去，天旋地转，站起来时脸红，但心里没那么怕了。

后来才明白，体育课教的不只是动作。它让人在别人面前出丑，也让人在出丑之后继续站在队列里。跑步时喘不上气，腿发酸，可只要没到终点，就得往前迈。这种经验在教室里得不到。教室里可以低头，可以假装没听见提问，但操场上不行，哨声一响，所有人都得动。

婚礼后台就安静多了。新娘终于把裙摆踢开，说算了。伴娘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外面音乐换成进行曲，门打开，光涌进来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像当年站在起跑线后面那样，等一个信号。信号来了，她迈出去，步子不快，但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