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雾。里面靠窗的保温箱里，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，小得像个没长开的桃子。护士说母子平安，再过三天就能出院。老陈退后两步，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，那是他三十年前在桂林拍的照片，背后用圆珠笔写着日期。他忽然想，等这孩子满月，该带他去看看外面的山。

老陈这辈子去过不少地方，多半是因为工作。年轻时跑供销，绿皮火车一坐就是两天两夜，窗外的田埂从灰黄变成青绿，再变成望不到头的甘蔗林。那时候旅游这个词还不流行，出门叫出差，顺道看两眼风景算占公家便宜。他记得在柳州车站买过一碗螺蛳粉，辣得直冒汗，卖粉的阿婆说本地人早上都这么吃。后来他调回城里坐办公室，出差少了，那些路上的味道反而记得更清楚。

真正自己掏钱出去玩是退休以后。老伴嫌他闷，报了个去云南的团，结果她在丽江古城逛银器店，他一个人溜到城外的菜市场，看纳西族老太太卖一种紫色的萝卜。导游打电话催了三回，他蹲在摊位前跟人比划了半天，最后买了两斤揣在包里。回酒店老伴骂他买这些破东西干什么，他嘿嘿笑，说你不懂，这萝卜切开是红的。

团里有个上海来的老头，比老陈大两岁，脖子上挂个单反，见什么拍什么。在洱海的游船上，那老头对着水面拍了整整四十分钟，老陈问他拍啥呢，他说拍波纹，每秒钟都不一样。老陈凑过去看他的取景框，确实，水面的光斑碎成几百片，跟刚才那一眼已经不同了。那天下午老陈没跟团去购物点，坐在码头看人钓鱼，一条没钓上来，但看得很高兴。

后来老陈开始一个人出门。他坐大巴去邻省的古镇，不住临河的客栈，专找车站旁边的小旅馆，一晚六十块，热水限时供应。早上六点被楼下的豆浆摊吵醒，他反而觉得比闹钟舒服。古镇的石板路被游客踩得发亮，他偏往巷子深处走，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晒着霉干菜，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择豆角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老太太抬头问他要不要喝水，他说不用，就是看看。老太太说这有什么好看的，他说您这豆角择得真齐整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陈把那张桂林的照片翻出来，又翻出在云南买的紫萝卜，萝卜早蔫了，他拿刀切开，里面果然还是红的。儿子说爸你该换手机了，这照片都糊了。老陈说糊了也是照片，你懂什么。他抱着孙子站在阳台上，指着远处说，看，那是山。婴儿的眼睛还没聚焦，但老陈觉得他看见了。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老陈想，等这孩子会走路了，得先带他去坐一趟绿皮火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