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旁，儿媳妇正低头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一闪一闪。老陈知道她在刷短视频，那些十五秒的笑话和夸张的音效，他手机里也装了一堆。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，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俱乐部打牌，一屋子人吵吵嚷嚷，输赢都拍桌子。那时候的乐子得凑人，得等周末，得攒点劲。现在他兜里那块小屏幕，蹲哪儿都能掏出个热闹来。

老陈其实不爱看那些跳舞的姑娘小伙，他专挑钓鱼视频。一个老头在河边坐半天，浮漂动一下，弹幕就炸开锅。他看得入迷，连护士出来喊家属都听不见。有回他试着在评论区打了行字问鱼竿牌子，没过五分钟就有人回复，还拉他进了一个群。群里天南海北的人，半夜还在发自己钓的鱼，最大的那条草鱼被翻来覆去地拍，配了七八种背景音乐。老陈不会发视频，就光看，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觉得日子没那么难捱了。

儿媳妇出院那天，老陈终于抱上了孙子。软乎乎一团，他胳膊僵得不敢动。回家路上儿子开车，儿媳妇坐后排喂奶，老陈坐副驾，掏出手机想拍张照。相册里最近全是钓鱼截图和群聊表情包，他划拉半天才找到相机。咔嚓一声，孩子打了个哈欠。他把照片发到家庭群，又顺手转进了钓鱼群。群里老李秒回：恭喜当爷爷，等娃大点带他来甩两杆。老陈乐了，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。

那天晚上老陈失眠，索性靠在床头刷手机。钓鱼群还在聊，有人发了段夜钓视频，黑漆漆的水面只有夜光漂亮着。他忽然想起保温箱里的孙子，想起儿媳妇刷短视频时嘴角那点笑。这些东西说不上多要紧，可少了它们，医院走廊那几天就太难熬。娱乐这东西，搁以前是厂里发的电影票，是过年才有的相声，现在成了口袋里随时能掏出来的零碎。人得有点零碎撑着，才能把大块大块的难处慢慢嚼碎咽下去。

老陈后来学会了自己拍视频。手机支在河边石头上，拍他甩竿、收线、空钩。拍得最多的是没钓着鱼的时候，水面反光，他坐在马扎上打瞌睡。发到群里，老伙计们笑话他，他就回一句：图个乐。有回他拍到一只蜻蜓落在竿梢上，颤颤巍巍的，配了段评剧当背景音。儿媳妇看见了，转发到自己朋友圈，说公公退休生活比她还丰富。老陈不知道丰富不丰富，反正他蹲河边那半天，心里是松快的。

现在孙子会爬了，老陈把手机放地上放儿歌，孩子跟着节奏晃脑袋。他蹲旁边看，觉得比钓鱼视频还有意思。群里的老李上个月走了，最后一条消息是转发的一个钓鱼段子。老陈没删那个群，偶尔还点进去看看。有人发新视频他就看，没人发他就翻旧记录。那天他翻到老李最后发的那个段子，又听了一遍，笑了一声，然后把手机揣兜里，去给孙子冲奶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