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最靠窗那张躺着他的孙子，出生才三天。护士掀开襁褓换尿布，两条小腿乱蹬，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。老周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厂区灯光球场边，看儿子在泥地里追一只漏气的皮球。那时候没有塑胶跑道，球门是两棵槐树，摔一跤膝盖就渗血珠。可儿子爬起来接着跑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，露出结痂的旧伤。老周在窗外站了很久，直到护士拉上窗帘。他转身往家走，路过社区新修的健身广场，几个老头正在打门球，木槌敲在球上，发出闷闷的响声。

体育这件事，落到普通人身上，常常是从一件不合身的运动服开始的。老周记得儿子小学三年级，学校开运动会，要求白衬衫蓝裤子。家里翻遍衣柜，只找到一件他舅舅穿剩的的确良衬衫，领子洗得发黄，下摆塞进裤腰里鼓出一团。儿子跑六十米，枪一响就冲出去，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蹦出来，在身后飘成一面歪旗。他没拿名次，回来却兴奋地说，跑到一半的时候，听见风从耳朵两边过去，像有人拿扇子扇他。老周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感觉。后来他自己五十岁学游泳，第一次把头埋进水里，耳朵里只剩咕嘟咕嘟的声响，才明白儿子说的那种风。

体育场馆的灯光和别处不一样。老周家附近有个区体育馆，晚上八点以后，羽毛球场地按小时收费，去晚了就排不上。他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每周三晚上准时来，一个人对着墙打网球，球弹回来接住，再打出去，能打四十分钟不歇。她穿一双磨平了纹路的跑鞋，鞋带系得紧，脚踝上贴一块膏药。有一回球滚到老周脚边，他捡起来递过去，女人点点头，没说话。她手腕上戴着一只旧表，表带已经断过又缝上。老周想，她大概不是来练什么技术的，就是来出一身汗。出汗这件事，有时候比说话管用。

体育比赛的结果，往往在开始之前就有人知道了。老周年轻时在厂里当工人，车间之间打篮球赛，机修车间有个大个子，身高一米九，站在篮下不用跳就能把球放进去。别的车间抗议，说这没法打。后来工会出了个规定，一米八以上的不许参赛。大个子被刷下来，坐在场边看队友输球，手里捏着一瓶北冰洋汽水，瓶盖咬在嘴里。那一年机修车间小组赛就被淘汰。第二年大个子调走了，去了别的厂。再后来厂子改制，灯光球场拆了，盖成超市。老周偶尔去超市买酱油，路过原来球场的位置，会想起大个子弯腰钻进球场边那个矮门的样子。

小孩子学体育，最先学会的是输。老周的孙子还没到学走路的年纪，但老周已经想好了，等他会跑，就带他去社区广场踢球。不指望踢出什么名堂，就是让他摔几跤。摔在草地上不疼，摔在水泥地上会破皮。破皮了就哭，哭完了接着跑。老周自己小时候在胡同里踢球，球是旧报纸团成的，外面缠几道橡皮筋，踢一脚就散。散了再团一个。胡同窄，球经常踢到别人家窗户上，玻璃没碎过，但窗框上的漆被砸掉好几块。那家老太太出来骂，他们就跑，跑得比踢球时还快。后来老太太的孙子也加入进来，球踢到她家窗户，她就不骂了，只把窗户关紧。

老周现在每天早晨去公园走一圈。公园东边有一片空地，几个中年男人在那儿练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里漂的树叶。西边是打陀螺的，鞭子抽下去啪啪响。老周都不参与，他只走路。走够四圈，在长椅上坐一会儿，看别人活动。有一回他看见一个老头在单杠上翻跟头，头发全白了，翻过去的时候身体蜷成一团，再展开，稳稳落地。老头拍拍手上的镁粉，走到旁边喝水。老周没跟他搭话，但第二天又去看。第三天老头没来，第四天也没来。老周想，大概是去别处翻了。他站起来，把外套拉链拉好，继续走他的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