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急诊室，叫号屏的红字跳了一下，从“李建国”变成“王小雨”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左手按着刚抽过血的棉签，右手攥着手机。屏幕亮着，是上周在洱海边拍的照片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身后那棵歪脖子树斜着伸进水里。那时候我正琢磨，要是能一直待在大理该多好。可这会儿，消毒水的气味钻进来，走廊尽头有人低声哭。旅行大概就是这样，你以为是去看风景，其实是去看自己怎么在陌生地方喘气。

我去过的地方不算多，但每次出门前都会失眠。不是激动，是怕。怕赶不上车，怕订的民宿照片骗人，怕钱花光了回不来。有一年去重庆，导航在立交桥上彻底失灵，我绕了四十分钟才找到那家火锅店。坐下时浑身是汗，隔壁桌的大姐递来一张纸巾，说“妹儿，慢慢来”。那顿火锅我吃了两个钟头，毛肚烫老了也不管。后来想，怕的那些事大部分没发生，发生的都是没怕过的。

在清迈的周末夜市，我蹲在一个卖手编手链的摊子前。摊主是个老太太，不会英语，我不会泰语。她拿起一根蓝白相间的绳子在我手腕上比了比，又摇摇头，换了一根橙色的。我点头，她笑了。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，但我知道她嫌蓝色那根配我晒黑的手不好看。付钱时她多塞给我一颗糖，薄荷味的。那颗糖我揣了一路，过海关时在口袋里化了一半。

有一回坐夜班火车从西安到敦煌。硬卧，中铺，对面是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。小孩半夜哭醒，她哄着哄着自己也睡着了，手机还亮着，屏幕上是明天莫高窟的预约码。我替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，她没醒。天亮时她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煮鸡蛋递过来，壳已经剥好了。我们在敦煌站分开，谁也没问名字。那种短暂的、不用交代来历的亲近，在平日里很难碰到。

去年冬天去哈尔滨，零下二十七度。我站在中央大街啃马迭尔冰棍，手指冻得没知觉，但嘴里是甜的。旁边一个广东来的大叔也在啃，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冷的冰棍。我们哈着白气笑，像两个傻子。后来他帮我拍了张照，背景是索菲亚教堂的绿顶，照片里我的鼻子红得发亮。现在那张照片还在我手机相册里，和洱海那张挨着。

叫号屏又跳了，这次是我。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，我站起来，手机滑进口袋。棉签扔进黄色的垃圾桶。诊室门推开，医生在翻我的化验单。我忽然想，等这趟完了，该买张去哪儿的票。可能去贵州，听说那边的山会冒雾气。也可能哪儿都不去，就在家躺着，把没看完的游记翻完。但我知道，过不了多久，我又会开始查车次，又开始失眠。旅行这东西，像急诊室的红字，跳一下，你就得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