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响收进后备箱，跳舞的人散进各栋楼里

小区广场上最后一个走的是推音响的老周。他把电源线绕在把手上，轮子碾过地砖缝里的瓜子壳，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。白天这块地方是另一拨人的，推婴儿车的、下棋的、放学不肯回家的孩子。老周有时会想，那些跳舞的人里，有几个当年跟他儿子同过班。他儿子现在在省城做装修，一年回来两趟。

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先发生在人跟人之间。老周记得儿子小学的班主任，一个总穿灰外套的中年女人，隔三差五来家访。她不说成绩，先问家里最近吃什么菜。那时老周在厂里倒班，妻子摆摊卖早点，两人都顾不上孩子。班主任就让孩子放学后留在教室写作业，她自己批改完再走。那些傍晚，教室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和窗外梧桐叶的响动。后来儿子考上高中，班主任调走了，再没联系过。可老周有时收音响时，会突然想起那间教室的日光灯管，有一根总是闪。

现在的学校比那时大，楼也新。老周路过时看过，门口挂着各种牌子，电子屏上滚着通知。他不太懂那些名目，只认得出来孩子们的书包比从前重。有回下雨，他在公交站台听见两个家长聊天，一个说给孩子报了三个班，另一个说四个。两人声音压得低，像在交换什么秘密。老周没搭话。他想的是儿子小时候在楼下玩泥巴，把泥捏成各种形状，说那是房子、那是桥。没人教他，他自己琢磨出来的。

教育不只在教室里发生。老周年轻时在厂里跟师傅学修机器，师傅话少，递工具时多看一眼就懂意思。那种教法没有课本，没有考试，但学会了就忘不掉。有一年机器出故障，全车间的人都来问老周，他蹲在机器旁听声音，像听一个人的呼吸。这本事是师傅传的。师傅退休那天只说了句，机器比人老实，你对它什么样，它就对你什么样。老周把这话记到现在。

小区里有个收废品的女人，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孩。女孩常在广场边上写作业，用一块硬纸板垫着。老周收音响时看见过几回，女孩的字写得工整，一笔一划。女人说学校老师夸她认真，但自己教不了，只能保证每天有张干净桌子。老周没说什么，第二天从家里翻出个旧折叠桌，擦干净放在广场角落。后来女孩每天就在那张桌上写。字还是那样工整。

老周收完音响，开车出小区大门。门卫老张在岗亭里看手机，屏幕光照着他的脸。老张的儿子去年考上了师范，说以后要当老师。老张跟老周提过，儿子小时候成绩一般，但喜欢给同学讲题，讲得比老师还清楚。老周当时没接话，现在想起来，觉得有些事早就定了。车拐上大路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像一排没写字的黑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