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公园东边那片空地上，十几位老人正缓缓推手云手。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旧城区的早高峰车流。领队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每次转身都看向停在路边的银色面包车。那辆车后门有道划痕，露出底漆，像太极起势时无意蹭出的轨迹。

那辆面包车属于教拳的老陈。他每天五点四十分到公园，从车里搬出音箱、折叠凳和一壶热水。车龄十一年，里程表停在十四万公里出头。发动机声音有些散，像老人晨起清嗓。老陈说这车陪他送过三年快递，后来腰不行了才改教拳。车里常年放着一卷胶带，用来粘松动的后视镜。

城市里像这样跑过十万公里的车很多。它们不常出现在广告里，广告总爱拍新车在空旷公路上滑行，车身反光能照出云。现实中的旧车身上有石子崩的麻点，雨刮器胶条老化，雨天刮出一片扇形水痕，干了之后留下细细的泥线。车主们习惯了这些，就像习惯膝盖偶尔的酸软。

修车铺的老周说，判断一辆车有没有被善待，看踏板胶垫就知道。有的车踏板磨得只剩铁皮，有的车换了副厂胶垫却装反了方向。他见过一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出租车，座椅塌陷，司机用旧棉袄垫在腰后。那辆车每天经过公园门口，从不按喇叭，缓缓滑过去，像怕惊动树上的麻雀。

电动车越来越多了。公园对面的停车场新装了六个充电桩，夜里亮着绿色指示灯。老陈试过朋友的电车，起步太安静，他说像在开玩具。不过他也承认，电车不用热车，冬天早晨送孙子上学省事。只是他舍不得那台老面包，空调不凉，可暖风来得快，冬天从公园回家路上正好吹干后背的薄汗。

太极收势后，老人们各自散去。老陈把音箱搬回面包车后备箱，关门的声响有些闷。他坐进驾驶座，拧钥匙，发动机咳两声才稳住怠速。排气管口积了一层黑灰。他挂挡起步，车身轻微抖了一下，然后沿着公园外墙慢慢开远。后视镜里，那块空地又空了出来，地上落着几片梧桐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