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骑手与消失的脚步声

公园长椅上，一位清洁工打开铝制饭盒。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，几根青菜。他吃得很慢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智能回收箱上。那东西能自动称重、识别瓶罐，扫码开盖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。他不懂这些，只知道以前翻垃圾桶能捡到不少瓶子，现在少了很多。科技把很多事变得安静了，连废品回收都不再需要人弯腰去翻找。

他掏出手机，屏幕碎了一道细纹。这是他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机器，但还能用。里面装着一个天气软件，每天凌晨四点告诉他今天有没有雨。还有一个短视频应用，他偶尔看别人钓鱼。手机里没有导航软件，他扫了二十年这条街，每一块砖的位置都记得。科技对他而言，是让生活少了一点麻烦，也多了一点距离。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，只是偶尔会想起来，以前扫街时总能碰见熟人，现在大家都低头看屏幕。

街对面，一个年轻人正用手机扫共享单车。车锁弹开的声音很轻，像指甲弹了一下塑料壳。年轻人骑上车走了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二十年前，这条街的拐角有个修车摊，打气两毛，补胎一块。摊主是个哑巴，用手势比划价钱。后来摊子没了，共享单车来了。哑巴去了哪里，没人知道。科技替换掉一些东西时，从不打招呼。它只是把新的摆在那里，旧的自己就慢慢消失了。

清洁工吃完最后一口饭，把饭盒盖好。他起身走到智能回收箱前，把空矿泉水瓶投进去。机器发出一声“谢谢”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声音他听过很多次，但每次都觉得奇怪，一个铁箱子为什么要说谢谢。他走回长椅，拿起扫帚。扫帚是竹枝扎的，用了快两年，竹枝磨得发亮。他扫地的声音很轻，沙沙的，像风穿过树叶。这条街他扫了二十年，从煤渣路扫到柏油路，从人工扫到半自动。机器扫得干净，但边角还得靠人。

下午两点，街上的行人少了。清洁工坐在长椅上休息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。他点烟时，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智能回收箱前站了很久。她手里拎着一袋瓶子，但不知道怎么扫码。清洁工走过去，帮她按了按钮。箱子开了，老太太把瓶子放进去，机器说了一声“谢谢”。老太太吓了一跳，然后笑着摇头。清洁工没说话，回到长椅上继续抽烟。他想，有些东西是机器替代不了的，比如告诉一个老人，别怕，这箱子不咬人。

天色暗下来时，清洁工推着车往家走。路过一个快递驿站，里面堆满了纸箱。他想起儿子说过，现在买东西都在手机上点一下，东西就送到门口。他不太会用那个，还是习惯去菜市场，摸一摸黄瓜上的刺，闻一闻西红柿的蒂。科技让很多东西变得触手可及，但也让一些东西变得看不见了。比如快递员的脸，比如菜市场里此起彼伏的吆喝。他推着车走远了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有人在天上按开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