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监护室外那排塑料椅上，老周已经坐了四个钟头。隔着玻璃，他看见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，身上贴着电极片，脚踝上缠着血氧探头。护士出来递给他一张费用清单，他先没看孩子名字，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串数字上。六万八千块，预交款已经扣掉一半。他把单子折了两折，塞进棉袄内兜，手指碰到存折硬邦邦的边角。那里面是他和老伴攒了七年的退休金，原本打算换掉家里那台老冰箱。走廊另一头，儿子正蹲在地上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反复说着“报销比例”“自费药”这几个词。

老周不懂什么宏观数据，但他知道钱在医院里跑得比什么地方都快。二十年前他父亲做心脏搭桥，花了三万，全家凑了两个月。如今孙子早产一个月，账单上的数字翻了不止一倍。这背后是医疗成本的持续攀升，而成本又连着药品定价、器械采购、医保基金盘子的大小。他儿子在电话里跟人争的，是某种进口促肺成熟针剂能不能走医保。那药一针三千，要打四针。医保目录每年调整，有些药进去了，有些药还在门外等着。老周听不明白谈判机制，他只晓得，同样一针药，去年邻居家孩子用的时候是自费，今年轮到他孙子，能报一半了。这一半，就是财政每年往医保池子里多划的那几百亿。

儿子的电话终于打完了，走过来坐下，说公司那边只给十五天陪产假，超了要扣绩效。老周点点头，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纺织厂，老婆生孩子那天他还在车间修机器，班长批了半天假，扣了两块钱奖金。现在儿子在写字楼上班，工资条上项目多了，扣得也细。生育保险和职工医保合并之后，产检和分娩的费用能走统筹，可孩子一进新生儿科，很多项目又归到另一本账上。儿子说，他们部门今年走了两个人，都是因为孩子小、开销大，跳槽去了给交补充医疗的民企。老周听着，觉得这和他当年工友为了多拿八块钱高温补贴换班组，本质上没什么两样。

护士又出来一次，让去补交两万押金。老周起身往收费处走，路过走廊拐角的自动贩卖机，一罐八宝粥卖十二块。他想起楼下超市同样的东西卖五块五，但这时候没人愿意为几块钱跑下七层楼。医院里的物价像是另一个体系，而支撑这个体系运转的，是医保基金、商业保险、家庭储蓄三根柱子。他儿子那辈人还多了个选择，网络互助或者大病筹款。老周在手机上见过那种链接，点进去要填一堆信息，转发朋友圈还得配一段话。他觉得那样把家事摊开给人看，心里别扭，可他也知道，真到了山穷水尽，别扭不值钱。

收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，写着“系统升级，请使用银行卡或移动支付”。老周掏出现金，被退回来。他只好给儿子打电话，让他下来扫码。等待的间隙，他看见旁边窗口一个年轻女人在办出院结算，发票打出来长长一条，她对着光一行行看，忽然指着其中一项问窗口里面的人，这个材料费为什么是自付。里面的人解释了几句，声音不大，老周只听见“乙类”“先自付比例”几个词。那女人收起发票走了，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。老周想，她大概也和他一样，在来的路上就把账算过好几遍了，只是算得再细，总有算不到的地方。

儿子来了，扫码付了钱。两人往回走时，经过医院大厅的电子屏，上面滚着医保政策宣传语，红字一行行往上翻。老周忽然问儿子，你那个补充医疗，能报多少。儿子说，孩子这情况算住院，起付线以上报七成，但有些项目不在目录里，得看最后结算。老周哦了一声，心里默默盘算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，厂里发劳保手套，省着用能攒下来换肥皂。现在年轻人管这叫“薅羊毛”，可真正该薅的，是那些藏在条款里的报销比例和封顶线。这些数字不会贴在墙上，得自己去问、去查、去算。算清楚了，日子才过得下去。

回到监护室外，老周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孙子。小家伙动了动，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一下。他把兜里的费用清单又摸出来，这次没看数字，而是翻到背面，用儿子刚才给他的圆珠笔，把今天花的几笔钱记了下来。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笔都清楚。他打算回家记在一个旧本子上，那本子记过二十年的人情往来，现在要添上新的一栏了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没有人注意这个坐在塑料椅上的老人，和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