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的出租车刚好拐进村口

城中村的巷子窄，路灯的光只能照亮半边路面，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。老陈把车停在一棵榕树底下，熄了火，没急着下车。他习惯在这里坐几分钟，听听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细碎声响。这辆开了六年的捷达，里程表已经转过三十万公里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方向盘磨得发亮。巷子里进出的电动车从他车旁挤过去，骑车的人扭头看一眼，又转回去。老陈摇下车窗，点了一根烟。烟灰落在车门外的泥地上，那里常年停着车，草长不起来，积着一层黑灰。

他想起刚买车那会儿，村里人围着看，问多少钱，问油耗，问能不能跑长途。那时候巷子口还没有路灯，晚上回来要打手电筒照路。后来村里装了灯，装了监控，画了停车位，车也越来越多。巷子两边的墙根下，天天停满车，有的一停就是半个月，车顶落满榕树叶子。老陈的邻居阿强上个月换了辆电车，白颜色的，车头挂着一根充电线从三楼窗户垂下来。阿强说充电便宜，一公里才几分钱。老陈没接话，他心里算过账，换车要添七八万，够他加两年油。

巷子尽头是菜市场，每天早上五点多，送菜的三轮车和面包车堵成一团。喇叭声、叫骂声、铁筐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。老陈以前也去那里趴活，后来不去了，他嫌吵。他现在跑网约车，手机架在出风口旁边，来单了就点一下。有时候一上午没单，他就把车开到河边，睡一觉。河边的停车位不收费，树荫也大。睡醒之后接着等，等到傍晚，城里下班的人开始叫车，他才真正忙起来。忙到夜里十一点，再开回巷口，路灯底下。

有回他拉了一个乘客，是从外地来的，要去城中村里找老乡。乘客上了车，说这地方怎么这么复杂，导航都绕晕了。老陈说，你跟我说哪条巷子就行。他把车开进窄道，两边后视镜几乎蹭着墙。乘客紧张得不敢说话。到了地方，乘客松一口气，说师傅你技术真好。老陈笑笑，没说话。他在这片跑了十几年，哪条巷子能进车，哪条只能倒着出来，他心里有数。车对他来说，早就不单是车了，是饭碗，是腿，是每天待得最久的一个小空间。

那天晚上他收车早，把车停好，没立刻熄火。空调出风口吹着余温，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。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块抹布，擦了擦仪表盘上的灰。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半瓶水和一盒没吃完的饼干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进来，照在方向盘上。他关掉收音机，熄火，拔钥匙。车门打开的时候，巷子里的风灌进来，带着隔壁饭馆的油烟味。他锁了车，往家走，没回头。身后那辆车安安静静停在树影里，明天早上六点，他还会来把它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