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转着，街角的球赛也转着

巷口那家理发店开了三十多年，红白蓝三色的灯筒还在转，只是慢了些。午后没人理发，老师傅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口，收音机里放着本地电台的戏曲。他偶尔抬头看对面小广场，几个半大孩子正追一只瘪了气的足球。球滚到灯柱底下，一个孩子跑来捡，顺手摸了一下转动的灯筒。老师傅也不恼，只说了一句，慢点跑。那球又踢起来，砸在水泥地上，声音闷闷的，和戏曲混在一起。

我小时候也在那条巷子里踢球。没有草坪，没有球门，两棵梧桐树中间摆两块砖，就算门了。谁家晾的床单被球蹭脏，少不了一顿骂。可第二天照样踢。夏天踢到天黑，路灯亮起来，飞虫绕着灯转，我们绕着巷子转。球鞋磨破得快，脚趾头常露在外面。那时候不懂什么战术，只知道把球往砖头那边送。赢了的人请喝汽水，输了的人去捡球。捡球要钻过晾衣绳，要绕开修鞋摊，还要提防突然蹿出来的狗。

后来巷子拓宽，梧桐砍了，修鞋摊也搬走了。理发店还在，只是老师傅的儿子接了手，三色灯换了新的，转得飞快。小广场铺了塑胶地面，安了正规球门，晚上有灯照着，亮堂堂的。可踢球的孩子反倒少了。偶尔有中学生来，穿着统一的队服，踢一会儿就散了。他们更愿意去体育馆，或者对着手机屏幕玩虚拟的足球游戏。老师傅的儿子也踢球，每周三晚上，跟几个老同学去河对岸的收费球场，回来时一身汗，坐在店里喝凉茶。

体育这件事，在巷子里从来不是大事。没有冠军，没有纪录，没有转播镜头。它只是把一群人聚在一起，把多余的力气用掉，把闷热的下午打发过去。理发店门口那盏三色灯，转了多少年，巷子里的球就踢了多少年。灯筒里的灯泡换过几回，踢球的人也换过几茬。有人搬走了，有人回来了，有人再也不踢了。可只要灯还转着，就总有人会停下来，看一会儿对面广场上的球赛。

前些天路过，看见老师傅的孙子在店门口颠球。小孩七八岁，脚法还生，球经常弹到马路牙子上。老师傅坐在竹椅里看，不说话。三色灯在他头顶慢慢转，红白蓝的光落在地上，像一条窄窄的跑道。球又滚到灯柱底下，小孩跑过去，没有捡球，先伸手摸了一下灯筒。灯筒是热的，转得慢，但没停。小孩把球踩在脚下，回头看了爷爷一眼。老师傅挥挥手，说，接着踢。

那球又飞起来，不高，落在地上弹了两下。巷子里的风从理发店门口穿过，带着一点肥皂水的味道。对面广场上，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，动作很慢，像灯筒的转动。小孩踢了一会儿，把球抱在怀里，坐在台阶上喘气。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地面。没有人说话，可球还在那里，灯还在转，巷子里的下午还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