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吃午饭的清洁工与一块屏幕

中午十二点刚过，公园东侧那张掉漆的长椅上，一个穿橙色工服的清洁工坐下来。他把扫帚靠在椅背，从布袋里掏出饭盒，又摸出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。筷子夹起土豆丝的时候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短视频里有人在教做红烧肉。他看两眼，低头扒饭，再看两眼。风把落叶吹到脚边，他没去管。

那部手机是他儿子淘汰下来的，电池已经不太行，充满电撑不到天黑。可里面装的东西不少，微信、抖音、天气预报，还有一个记工时的软件。他每天扫完自己负责的那段路，就在软件上点一下“完成”，月底结算工资时，队长那边能看见。以前是用本子记，本子丢了就说不清。现在数据在服务器上，谁也改不了。他觉得这样省心，虽然不太懂“服务器”到底是什么。

离他不远处，公园新装了一排智能健身器材。每台机器上都有小屏幕，人一踩上去就开始计数，心率、消耗的卡路里都跳出来。有个老头每天来骑那个“动感单车”，骑完盯着屏幕看半天，跟旁边人说今天比昨天多骑了三百米。清洁工听着，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。他想起老家地里那台抽水机，去年也换了带芯片的，浇多少水、用多少电，手机上能看。他弟打电话来说，再也不用半夜跑去地里合闸了。

公园的厕所也变了。以前他打扫时总要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忘关水龙头，现在水龙头是感应的，人走水停。厕所门口挂着一块屏，显示里面还有几个空位，氨气浓度多少。他不太看得懂那些数字，但知道自从装了这东西，投诉少了很多。上个月有个小孩把纸巾扔进小便池堵住了，他还没走到，系统就报了警，维修的人比他还先到。他站在旁边看人家拆管子，觉得自己这活儿是比以前轻了，又觉得好像哪儿不太对。

吃完饭，他把饭盒盖好，手机装回口袋。下午的活儿是扫西边那条银杏道，落叶多，但扫起来不费脑子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看见长椅扶手内侧贴着一张二维码，是公园的“市民反馈”入口。他扫过一次，提了句“东门垃圾桶太少”，过了三天真多了一个。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自己起了作用，但至少没白扫。扫帚拿起来，地上的叶子被推着往前走，发出沙沙的响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是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。

他往西边走，路过那排健身器材。骑单车的老头还在，屏幕上数字跳得慢了。清洁工没停步，心想这屏幕要是能显示扫了多少落叶就好了。当然也只是想想。他把落叶扫成一堆，装进黑色垃圾袋，扎紧口子，靠在路边的树旁。等垃圾车来收。袋子很沉，他提了提，又放下。远处有个小孩在玩遥控汽车，车跑得飞快，撞在树根上翻了。小孩跑过去捡起来，拍了拍，继续跑。清洁工看着那辆车，觉得它比自己那部手机灵活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