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看见孙子的小脸皱成一团。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摸到方向盘的那个下午。那时候他刚进厂当学徒，师傅让他把一辆解放牌卡车倒进车库，他手心里全是汗，方向盘滑得握不住。车是铁家伙，可你待它仔细，它便听话。如今他站在这里，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崭新的生命，心里想的却是那些年开过的路。从城东到城西，从煤场到粮库，车轮碾过柏油和土路，冬天打滑，夏天爆胎。

那辆解放牌后来报废了，他换了一辆二手吉普。吉普车漏风，冬天得穿着棉袄开，可底盘高，走烂路不怵。有一回夜里送急病的邻居去县医院，路上坑坑洼洼，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全是飞虫。他挂上四驱，车身晃得厉害，后座的人疼得直哼哼。他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想，这铁皮壳子再破，好歹能挡挡风。到了医院，邻居被抬进去，他靠在车门上抽烟，手抖得点不着火。那辆车后来卖给了收废铁的，他站在院子里看它被拖走，排气管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。

儿子长大以后学了驾照，第一辆车是白色的桑塔纳。那车空调凉得快，儿子总把温度拧到最低，吹得他膝盖疼。他坐在副驾驶上，看儿子单手打方向，嘴里念叨着并线要看后视镜。儿子嫌他啰嗦，说现在有倒车雷达。他不吭声，眼睛盯着窗外。街上车多了，红绿灯也多了，以前从厂里到家二十分钟，现在得四十分钟。桑塔纳开了六年，儿子换了SUV，说空间大，能装儿童座椅。他摸了摸那辆SUV的引擎盖，还是热的。

他这辈子没开过什么好车，可每辆车都记得清楚。解放牌的方向盘有股机油味，吉普车的座椅弹簧硌屁股，桑塔纳的挡把上有个小裂纹。车跟人一样，处久了就有感情。有一年冬天他开着吉普去接老伴下班，路上雪厚，车轮打滑陷进沟里。老伴下来推车，棉鞋湿透了，回家后他烧了热水给她泡脚。后来老伴走了，他再没开过那条路。车还在，人没了，铁家伙比人经得住时间。

现在满街跑的都是电动车，安静得像猫。他坐过一次网约车，司机不说话，车里只有导航的提示音。他想起以前开卡车时，路上遇见的司机都互相按喇叭打招呼，有时候停在路边一起抽烟，聊聊路况和运费。那种日子过去了。车越来越聪明，人越来越省事，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手摇车窗的吱呀声，少了化油器冬天打不着火的着急，少了那种你和车一起使劲的感觉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儿子开车来接。他坐在后排，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。车开得很慢，儿子说新车有自动刹车，不怕。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和房子，想起自己第一次抱儿子从医院回家，开的是那辆吉普，路上熄了两次火。现在这辆车里暖气足，座椅软，连颠簸都过滤掉了。他低头看孙子，小嘴动了动，像是要打哈欠。车继续往前开，路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