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在空荡荡的省道边亮着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烟头。凌晨两点，我摇下车窗，听见远处传来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。那声音穿过加油机嗡嗡的低鸣，一下一下，带着某种不肯停歇的固执。循声望去，加油站的侧后方有一盏路灯，灯下几个影子在晃动。一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正跳起来够一个没有篮筐的篮球架，架子是焊在墙上的铁圈，连篮板都没有。球弹出去，滚到一辆大货车底下，他弯腰去捡，后背的汗在灯光里泛着光。

我加完油没有立刻走，靠在车门上看了一会儿。他们打的是半场，三个人对三个人，没有裁判，没有边界线，犯规靠喊。一个矮个子运球总是低头，被断了两次之后开始抬头看人，传球也快了。另一个高个子投篮姿势很怪，肘部往外拐，但球总能擦板进去。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多，偶尔喊一声“这边”或者“我的”，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。水泥地不平，运球时球会突然跳起来，他们就笑，笑完继续打。

加油站的小工提着油枪走过来，问我是不是也觉得他们吵。他说这帮人几乎天天来，下雨就躲在站棚底下运球，冬天手冻得通红也不停。我问他为什么不进去打，他说镇上的球馆晚上九点就锁门了，一小时十五块钱，他们舍不得。小工说自己以前也打，后来膝盖伤了就不打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泥。

篮球滚到我脚边，我捡起来扔回去。接球的那个人说了声谢，转身就投了一个三分，没进。球又弹回来，这次他冲我招了招手，问我要不要来一局。我摇摇头，但心里动了一下。很多年没在路灯下打过球了。小时候住的地方也有一个这样的铁圈，焊在墙上，篮筐下面连网都没有。那时候我们打的是全场，从这头跑到那头，跑得肺要炸开，但没人喊累。现在站在这里看别人打，忽然觉得那种累其实很痛快。

他们打到三点半才散。走的时候球夹在自行车后座上，几个人推着车往镇子的方向走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加油站的指示灯还在闪，红绿黄红绿黄，循环往复。我发动车子，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铁圈空荡荡地挂在墙上，下面一片安静。刚才的脚步声、喘气声、球撞地的声音全都不见了，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但我知道明天晚上他们还会来，只要灯还亮着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有时候跟场地没关系，跟时间也没关系。一个铁圈，一颗旧球，几个愿意跑的人，就够了。那些在路灯下练出来的投篮，姿势可能一辈子都不标准，但投出去的那一刻，心里是稳的。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照着他们，也照着所有在别处跑动、跳跃、喘气的人。灯不灭，人就还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