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的午饭与那些停在路边的铁盒子

老赵把扫帚靠在银杏树干上，从布袋里摸出搪瓷缸。公园长椅被太阳晒得温热，他坐下，拧开缸盖，白菜粉条的香气混着远处尾气的味道钻进鼻子。停车场就在五十米外，一排车安静地趴着，车顶落了几片黄叶。他咬一口馒头，看一辆银色轿车倒出车位，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闷响。那声音他熟悉，每天要听上百回。车走了，留下一个空位，像掉了颗牙的嘴。

他记得三十年前刚进城，路上没这么多车。那时候扫街轻松，一天扫不出半车垃圾。现在不一样了，车窗里飞出的纸巾、烟盒、塑料袋，他得追着跑。有回一辆越野车扔出整袋苹果核，砸在他脚边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踩油门走了。老赵没骂人，只是把苹果核扫进簸箕。他想不通，车里明明有垃圾桶，为什么偏要往外扔。

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过来，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，司机没熄火，空调水滴在柏油路上。老赵盯着那滩水迹慢慢扩大，想起儿子在汽修厂干活，说现在修车比修人贵。换个保险杠够他扫两个月大街。车里的音响震得车门嗡嗡响，一个年轻人下来买水，车门没关严，老赵看见后座堆着外卖盒和矿泉水瓶。年轻人回来，一脚油门走了，留下一股热风。

最让老赵头疼的是那些停在人行道上的车。盲道被压住，行人绕到马路上走。他上前劝过一回，司机摇下车窗说就停五分钟。五分钟后他扫回来，车还在。再劝，司机瞪眼：你一个扫地的管得着吗。老赵不说了。他扫他的地，车停他的车。只是每次扫到那辆车的轮子底下，他得弯腰把扫帚伸进去，掏出来几片树叶和一张广告单。

傍晚收工前，老赵坐在长椅上歇脚。一辆白色电动车无声地滑过来，停在他面前。车窗降下，是个年轻女人，问他附近有没有充电桩。老赵指了指南边商场的地下车库。女人道了谢，车又无声地走了。老赵看着那车尾灯消失在路口，忽然觉得这些铁盒子也有安静的时候。它们跑起来是机器，停下来是壳子，里面坐着人，人心里装着事。

天暗下来，路灯亮了。老赵起身，把搪瓷缸装进布袋，拿起扫帚。停车场里的车陆续被开走，空位一个接一个露出来，像退潮后的沙滩。他慢慢扫过那些空位，扫帚划过地面，发出沙沙声。明天中午他还会坐在这张长椅上吃饭，那些车还会停过来，还会有人从车窗里扔东西，也还会有人摇下车窗问路。他把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，朝公园门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