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中心排抽血的长队，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。前面那位大叔挽起袖子，露出胳膊上晒出的分界线，像穿了一件脱不掉的短袖。他扭头跟旁边人说，上个月刚从青海回来，茶卡盐湖的太阳毒得很，骑牦牛拍照时摔了一跤，膝盖上的痂还没掉干净。护士喊他名字，他应声坐下，针头扎进去时还在讲青海湖的湟鱼怎么逆流产卵。血慢慢注满管子，他的故事也刚好讲完，站起来按着棉签，对身后的人说，等报告出来没问题，下个月去新疆。

抽完血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，胳膊弯里夹着止血棉。旁边一位阿姨在翻手机相册，屏幕上是九寨沟的瀑布，水花溅到镜头上，糊成一片白。她说这是十年前拍的，那时候沟里人不多，栈道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现在再去，光是排队进沟就要一个钟头。她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另一张，五花海的蓝像倒了颜料。她说其实更想再去一次敦煌，但膝盖不行了，爬不动鸣沙山。她收起手机，把体检单折成小方块，塞进布包里。

说起敦煌，我想起前年在莫高窟排队。队伍从售票处一直甩到停车场，太阳底下人人戴着帽子，像一排移动的蘑菇。旁边一个年轻人背着画板，说他从四川来，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硬座，就为了看几眼壁画。他翻开速写本给我看，上面用铅笔勾的飞天，线条歪歪扭扭，但飘带的弧度抓得挺准。他说进窟以后不能拍照，只能靠眼睛记，出来再凭印象画。那天我们排了两个小时，进去看了八个窟，出来时他速写本上又多了三张。

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像抽血，排很久的队，真正轮到自己的时间很短。但人还是愿意去排。我认识一个开面馆的老板，每年关店半个月，带老婆孩子出门。他不去景点，专找菜市场。在昆明他逛篆新市场，买了三把没见过的野菜，让旅馆厨房帮忙炒，结果苦得咽不下去。在厦门八市，他跟着本地阿婆挑海蛎，学会了怎么分辨哪颗是刚撬的。他说景点是给别人看的，菜市场才是给自己逛的。去年他去潮州，在菜市场门口吃了碗粿条，回来念叨了半年。

体检报告三天后出来，各项指标都正常。我拿着单子走出医院，门口有个旅游大巴正在上客，导游举着小旗子喊“还有两位”。一对老夫妻拖着箱子跑过去，箱子轮子卡在台阶缝里，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帮忙抬了一下。老夫妻连声道谢，上车前买了两块红薯。大巴开走时，我看见他们坐在靠窗位置，老太太剥着红薯皮，老头在看手机上的行程单。车拐上大路，尾灯在下午的光里不太明显，像一颗红痣慢慢淡下去。

我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，路过一家旅行社的玻璃门，里面贴满了海报。海南的椰林，东北的雪乡，西藏的经幡，照片颜色都调得很浓。一个姑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手里攥着刚体检完的牛皮纸袋。她推门进去，问去云南的团还有没有位置。店员翻着本子说下周有个六天的，她点点头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定金。出来时她跟我擦肩而过，纸袋口露出报告单的一角，上面盖着蓝色的章。她走得很快，像怕赶不上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