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的遮阳伞下停着一辆老捷达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破了一个角，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。伞下停着一辆墨绿色老捷达，车主把鞋递给师傅，自己靠在车门上抽烟。那车门关合的声音很闷，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。我坐在旁边等我的鞋跟，看着那辆车。它的漆面已经发乌，轮毂上沾着干了的泥点，可发动机还稳稳地怠速着，排气管口微微颤动。修鞋师傅说这车有年头了，车主点头，说零三年买的，跑过三十万公里。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，像在报一个老朋友的年龄。

我拿到驾照那年，路上跑的还是方头方脑的桑塔纳和捷达。驾校的教练车是辆白色捷达，离合器高得离谱，每次起步都像在跟它打架。教练坐在副驾，手里攥着一根铁棍，谁熄火他就敲谁的方向盘。那时候学车的人多，一辆车挤七八个，轮到自己开的时候，后座的人还在讨论刚才谁坡起溜了车。那辆捷达的座椅被磨得发亮，档把上的数字早就看不清了，可它每天从早跑到晚，除了加机油，没出过什么大毛病。后来我开过很多车，却总记得那辆破捷达的离合结合点在哪里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，可人对它的感情常常超出机械本身。我邻居老周有一辆开了十二年的富康，两厢，红色，漆面晒成了粉白。他每年自己换一次机油，机滤从汽配城买，二十块钱一个。去年他儿子考上大学，老周想换辆新车，去4S店转了三圈，最后开回来的还是那辆富康。他说坐进新车里闻着那股皮革味，总觉得不是自己的车。老周每天早晨擦车，用一块旧毛巾，从引擎盖擦到后保险杠，擦完点一根烟，围着车转一圈，像在检阅什么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却越来越少。我们小区门口那条路，两边停满了车，只留中间一条窄道。早晨出门，常看见有人站在车边打电话，车头贴着车尾，怎么也倒不出来。有人买了车衣，把车裹得严严实实，一停就是半个月。车衣上落满灰，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里面的车漆。我有时候想，这些车到底是交通工具，还是某种占位的符号。可到了下雨天，看见有人从写字楼跑出来，钻进自己的车里，关上门，雨声一下子远了，又觉得有个铁壳子确实不一样。

去年冬天特别冷，零下十几度，好多车打不着火。小区群里有人发消息，说谁有搭电线，帮个忙。没过十分钟，楼下就聚了三四辆车，引擎盖都支着。有人从后备箱翻出搭电线，红夹子夹正极，黑夹子夹负极，动作熟练得像在修自家电灯。被救的车一打就着，车主连声道谢，救人的那位摆摆手，说没事，我以前也被搭过。那天早上，好几辆车都是这么互相拉着打着火的。排气管冒出的白烟混在一起，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。

修鞋师傅把鞋递给我，我穿上试了试，跟原来一样。那辆墨绿捷达的车主也拿回了他的鞋，一双旧皮鞋，鞋底换了新胶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钥匙一拧，发动机声音还是那么闷。他摇下车窗，对修鞋师傅说了声走了啊，然后慢慢汇入门口的车流。遮阳伞还在呼啦啦地响，伞下空了一块地，地上留着几个烟头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直到那辆捷达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