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排了十几个人，队伍拐了个弯，贴着墙根往车棚那边延伸。前面穿睡衣的姑娘举着手机，屏幕上是取件码，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驿站门口那辆横停着的白色面包车。车屁股几乎堵住了半边通道，司机大概进去取件了，钥匙都没拔，尾灯还亮着。队伍挪得慢，有人低头刷视频，有人踮脚往前看，空气里混着纸箱和尾气的味道。

那辆面包车是五菱，后座拆了，地板上铺着硬纸板，角落里散着几截尼龙绳。这种车在快递站附近很常见，便宜、能装、修起来不心疼。车主们大多不把它当私家车看，车门一拉开就是仓库，座椅上沾着胶带印，仪表盘上堆着面单。它跑得不快，发动机声音大，可每天从分拨中心到驿站再到小区，一趟趟拉货，里程表数字涨得比出租车还快。城市里这样的车有几十万辆，它们不跑高速，不上高架，只在几公里范围内打转，把包裹从大车上卸下来，再散进各个楼栋。

队伍往前挪了两步，面包车司机抱着一摞纸箱出来，箱子顶到下巴，他用膝盖顶开车门，把货塞进副驾驶。副驾驶座位早就没了，只剩一个铁架子，上面垫着块泡沫板。他关上门，绕到驾驶座，发动车子，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。车倒出去的时候，后面骑电动车的大爷按了两声喇叭，司机从车窗伸出手摆了摆，意思是知道了。这种车倒车影像多半是坏的，后视镜也只剩一个，全靠扭头看。

我前面那个穿校服的男孩突然说，他爸以前也开这种车送快递，后来换了电动三轮，因为油钱太贵。电动三轮不用驾照，充电便宜，但跑不远，冬天续航掉得厉害。他说他爸现在每天充两次电，中午在驿站旁边的小棚子里插上插头，吃个盒饭，等一个小时再接着跑。三轮车斗里放个塑料筐，快递码得整整齐齐，下雨天盖块防水布，布角用夹子夹住。那辆车没有空调，夏天他爸后背全是汗，冬天膝盖上裹着护膝。

驿站老板在门口喊了一声，说今天大车晚点了，还有两袋没卸。队伍里有人叹气，有人转身走了，说晚点再来。我低头看手机，取件码已经发过来十分钟了。旁边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SUV，车主刚买不久，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，轮毂上绑着红布条。他取完快递出来，把一个小纸箱放进后备箱，动作很轻，怕刮了内饰。那辆SUV和面包车停在一起，一个像刚洗过澡，一个像刚下过地，可它们都在干同一件事，把东西从某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。

轮到我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驿站里灯管嗡嗡响，货架上塞满大小不一的纸箱。老板扫了我的码，从架子上抽出一个扁平的盒子递过来。我抱着盒子往外走，经过那辆面包车刚才停的位置，地上有一摊空调冷凝水，还没干。远处路口，一辆拖挂车正慢慢拐弯，车厢里码着双层快递笼，笼子用绑带固定。那辆大车进不了小区，只能在路口把笼子卸给面包车和三轮车。夜色里，尾灯连成一条断续的红线，沿着街道往各个方向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