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轮时，老周从藤椅里坐起来。午睡是睡不成了，他摸到门后的布鞋，下楼往街心公园走。公园里也有噪音，几个老头在水泥地上抽陀螺，鞭子啪啪地甩。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能一口气做二十个引体向上。体育这件事，年轻时是玩，老了就成了看，可看久了手也会痒。

他走到单杠底下，跳起来够了一下。杠子冰凉，手掌贴上去有点打滑。旁边抽陀螺的老刘扭过头笑，说老周你悠着点。老周没吭声，又跳了一次，这次抓住了，悬空吊了几秒。脚离地的那几秒里，他感觉腰背上的肉都往两边坠，可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。他落地时喘了几口，心里却舒坦了些。

公园北角有片小空地，几个老太太在打柔力球。球拍划出半圆，球像粘在上面似的转。老周背着手看，觉得这比抽陀螺安静。有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招呼他试试，他摆手说不会。老太太说谁天生会呢。他就接过拍子，学着画弧，球掉地上三次，第四次居然兜住了。那一下手腕的巧劲，让他想起以前在厂里拧螺丝的手感。

后来老周每天下午都去公园。他不午睡了，电钻声一响就出门。先吊单杠，再去柔力球队里混。球拍在他手里慢慢服帖了，能连着颠十几下不掉。有回他试着把球抛高，转身接住，脚底下没乱。旁边老太太拍手，他嘴上说碰巧，心里却像回到二十岁在车间篮球赛上投进三分球那会儿。

入秋后电钻声停了，老周反而有点不习惯。他还是去公园，单杠上能拉半个引体向上了，下巴够过杠面那一下，脖子上的筋绷得发酸。柔力球队换了新曲子，他也能跟着节奏走步。有天下小雨，别人都没来，他一个人站在树下颠球，雨丝斜着飘，球在拍面上滚来滚去就是不掉。

老周后来跟儿子说，体育这事不分早晚。儿子笑他，说您这算哪门子体育。老周不争辩，他把球拍往空中一抛，接住，再抛。球在灰蒙蒙的天上转着，落下来稳稳贴住拍面。他想，人老了骨头会锈，可锈了也能磨，磨一点是一点。公园里抽陀螺的鞭子声又响起来，脆生生的，像在给谁数着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