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里那排贴着站牌的铁皮顶棚下，挤着十几个等车的人。

雨水顺着棚檐淌成一道帘子，溅在鞋面上。有人把公文包顶在头上，有人缩着脖子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眼镜片上。最靠边的是个穿校服的男孩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，他一次次把带子往上提，又一次次滑下来。站台窄，人挨着人，肩膀碰着肩膀，谁也没说话，只有雨点砸在顶棚上的闷响。一辆私家车从眼前驶过，轮胎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让几个人同时往后缩了缩脚。那车很快消失在雨雾里，尾灯的红晕晕开，像两团化开的糖。等公交的人还在等，可那辆车带起的风，倒让人想起汽车本该有的样子，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壳子，四个轮子，把人从一处送到另一处，不用挤，不用等，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。

可汽车多了，路就那么多。早晚高峰的主干道上，车流像被掐住喉咙的河，走两步停三分钟。喇叭声此起彼伏，却谁也动不了。有人摇下车窗探头往前看，只看见一片刹车灯的红。这时候倒羡慕起骑自行车的人，从车缝里钻过去，铃铛一响就没了影。汽车给了人速度，也给了人枷锁。你坐在驾驶座上，手握方向盘，脚下是油门和刹车，可前头那辆车不走，你哪儿也去不了。铁皮裹着人，人却比站在雨里更不自由。雨天公交站台挤着的人至少还能挪动脚，车里的人连挪脚都难。

城里停车是另一桩麻烦。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车停在路边，一早起来发现后视镜被刮了，或者被贴了条。商场地下车库转三圈找不到空位，出口排队缴费的车堵到坡道上。有人算过一笔账，买车花的钱，加上油费、保险、保养、停车费，够打一辈子车。可还是有人买。雨天接孩子放学，周末带老人去医院，过年回老家塞满后备箱的年货，这些时候车是腿，是屋檐，是移动的储物间。人跟车的关系，早就不是喜欢或不喜欢能说清的。它卡在生活里，像一颗拧歪了的螺丝，取不出来，也拧不紧。

电动车这几年多起来。小区楼下装了充电桩，夜里能看见几根线从窗户垂下来，像藤蔓。开电动车的人说安静，起步快，不用去加油站闻汽油味。可跑长途还是心虚，服务区充电桩前排着队，有人为了抢桩吵架。冬天电池掉电快，暖风不敢开太大。技术一天天变，今天续航五百公里，明天可能就八百。可充电桩不是哪儿都有，老城区巷子窄，电线拉得跟蛛网似的。车变了，路没变，电网也没完全跟上。买电动车的人图的是省钱和牌照，可心里那点不踏实，跟雨天等公交的人差不多，都在等一个确定的东西来。

说到底，汽车是个壳子。人在里头躲雨，躲风，躲路上的尘土。可壳子多了，路就挤了。城市在往外扩，地铁修到远郊，公交线路织成网，可汽车还是越来越多。有人把车当成脸面，有人当成工具，有人只是习惯了。雨天站台上的人一个个上车走了，站台空了，只剩下水洼里晃动的倒影。倒影里有路灯，有树，还有一辆远远驶来的车。那车靠站，门开了，又关上，带走了最后几个人。雨还在下，站牌上的字被水洗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