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，隔壁单元那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照旧搬把藤椅坐在楼道的阴凉处，眯着眼打盹。他儿子在电话里跟物业抱怨过两回，第三回就改成商量能不能把午休那两个钟头空出来，工头倒也痛快，说加两百块钱工钱，让工人中午多歇一阵。老爷子不知道这事，他只是觉得这两天中午安静了些，睡醒后去菜市场买了两条小黄鱼，摊主抹掉三毛零头，他揣着找回的钢镚儿慢慢走回来。这些细碎的交换在小区里天天发生，钱不多，却让每个人心里都有本账。

那两百块工钱最后落在谁头上，工头没说，业主也没问。装修预算表上多出一行“午休补偿”，被归进杂费，跟水泥黄沙的运费混在一起。钱就是这样，一旦开始流动，就很少能说清它到底属于哪一栏。工头拿这钱给工人买了冰镇饮料，工人喝完多干了半小时活，业主验收时少挑了两处毛病。整件事里没人觉得自己吃亏，可要是把每个人的得失加总，又好像凭空多出来一点什么。经济学管这叫交易剩余，过日子的人只管它叫划算。

老爷子那两条小黄鱼，摊主原本要价十四块，他兜里只有十三块七。摊主摆摆手说算了，下次带来就行。这七毛钱的赊账记在摊主脑子里，也记在老爷子心里。第二天他特意绕路去把零钱还上，摊主顺手搭了把葱。这种没有借条、没有利息的赊欠，在菜市场每天要发生几百回。它靠的不是什么信用体系，就是熟人之间的记性。可要是哪天摊主换了人，这七毛钱大概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很多小生意做不下去，不是东西不好，是这种没法写进账本的信任断了。

装修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最近在记账。她发现这个月买菜多花了四百多，仔细看小票，是猪肉每斤涨了两块，鸡蛋每斤涨了五毛。她跟丈夫商量要不要把每周一次的排骨汤改成两周一次，丈夫说再看看吧，孩子正长身体。这种微观层面的调整每天都在无数家庭里上演，单个家庭少喝一碗汤，加总起来就是全国猪肉消费量的微小波动。统计局的数字冷冰冰的，可每个数字背后都是这样一顿饭一顿饭算出来的。

工头后来接了个新活，在隔壁小区。他主动跟新业主说中午让工人歇一个钟头，工钱不加了。新业主挺高兴，给他介绍了另一户要装修的亲戚。工头没算过这笔人情账值多少钱，他只是觉得上次那两百块拿得不太踏实。生意场上很多决定都是这么做的，没有报表支撑，没有模型推演，就是凭个大概的感觉。可正是这些感觉，让钱在不同人的口袋里进进出出，最后形成一条看不见的河。河往哪儿流，没人能完全说清。

老爷子午睡醒来，听见楼上传来挪动家具的声音，比电钻温和多了。他倒了杯凉白开，坐在窗边看楼下收废品的老张把纸箱捆上车。老张按斤收，按斤卖，一斤赚一毛五。今天收了八十斤，赚十二块。老爷子不知道这些，他只是觉得老张每天来得挺准时。十二块钱在老爷子眼里不算什么，可老张靠它给孙子买了个新书包。钱从装修业主手里流到工头手里，流到工人手里，流到卖饮料的小贩手里，再流到老张手里，最后变成一个书包。这条链上每个人只拿到一点点，可合起来就转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