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场外那条路被封了，两头摆着反光锥和“禁止鸣笛”的牌子。我骑着车绕到旁边一条小巷里，把车停在一棵槐树下。巷口正对着考场大门，能看到零星几个家长站在树荫里，手里攥着矿泉水瓶。整条主路空荡荡的，只有一辆警车停在斑马线边上，车顶的灯没亮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我忽然想起，平时这时候这条路堵得水泄不通，喇叭声能从早响到晚。那些被拦在外面的车，此刻都散在附近的街巷里，司机们大概正摇下车窗，跟同样被堵住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汽车把人困住，也把人聚在一起。

我上小学那会儿，家里还没有车。父亲骑一辆二八大杠，我坐在前梁上，冬天风刮得脸疼。后来他换了辆二手面包车，银灰色的，车门上有一道生锈的划痕。那辆车夏天像蒸笼，冬天打不着火，可它带着我们全家去过海边，后备箱里塞着泳圈和西瓜。父亲总说，有车和没车是两种日子。我不太懂这句话，只记得每次上车前，他都要绕车一圈，踢踢轮胎，像跟老朋友打招呼。那辆车最后卖给了收废铁的，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直到拖车拐过街角。

再后来我也拿了驾照，开过几辆不同的车。有一辆是手动挡，离合特别高，堵车时左脚踩得发酸。还有一辆是朋友的旧SUV，方向盘虚位很大，跑高速得不停修正。每辆车开久了，身上都会留下它的印记。座椅的角度、后视镜的视野、油门踏板的轻重，这些细节慢慢长进肌肉记忆里。有时候换了车，上车第一件事还是按老习惯去摸手刹，摸了个空。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身体的延伸。你开什么车，怎么开，多少能看出你过日子的方式。

有一次深夜从外地回来，高速上没什么车。远光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，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。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，放着一首老歌。我忽然注意到后视镜里，远远跟着一盏车灯，不紧不慢。那光点让我觉得踏实，好像有人在同一条路上，朝着同一个方向。后来那辆车从出口下去了，尾灯在匝道上拐了个弯，消失了。我继续往前开，剩下自己一盏灯。汽车把陌生人短暂地连在一起，又轻易地分开。这种关系很淡，淡到几乎不存在，可夜里开车的人大概都懂。

考场那边传来一阵铃声，家长群里起了点骚动。有人从车里下来，伸了个懒腰。一辆白色的SUV慢慢从巷口挪过去，司机探头问交警能不能过，交警摆摆手，他又倒了回去。这些车平时跑得飞快，今天只能一寸一寸地蹭。我忽然觉得，汽车最真实的样子不在展厅里，也不在广告片里。它就在这些被堵住的路上，在接孩子放学的队伍里，在深夜加油站亮着灯的便利店旁边。它装着人的着急、疲惫、等待和一点点说不清的盼头。发动机熄了火，车还是车。

我推着车往回走，路过那辆警车时，看见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。阳光透过挡风玻璃，落在他的袖口上。路口的红灯亮着，没有车通过，它还是认认真真地变绿，又变红。远处有辆洒水车慢慢开过来，放着那首《兰花草》，水花溅到路沿上，把灰扑扑的槐树叶洗亮了一点。我想起父亲那辆面包车，想起那些被车带着去过的地方。汽车不会说话，它只是跑，把日子一段一段地接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