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广场舞音响的最后一声低音

晚上九点，小区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开。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过去，弯腰拔掉插线板上的电源，把那个半米高的黑色音响抱起来，搁进小推车。他动作很熟练，线缆绕成八字，话筒塞进侧袋。旁边还有人没走，三三两两聊着天，他不管，推着车往单元门走。那个音响看着不轻，但轮子一滚，也就省了力气。广场空下来，地上留着几个矿泉水瓶和一张揉皱的纸巾。

这台音响里装着一块锂电池，充满电能连唱四个小时。他每周充两次电，一次在周三，一次在周六。电池是去年换的，之前那块用了三年，鼓包了，他怕出事，就在网上买了个同型号的。换电池那天他拍了张照片发到舞友群里，有人问怎么拆，他回了一句“拧开背面八颗螺丝就行”。没有人再追问。那个群一共二十七个人，平时只发通知和天气，偶尔有人转一条养生文章。

音响的蓝牙连接偶尔会断。跳舞跳到一半，音乐突然停了，他就走过去把手机重新连一遍。手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款，屏幕左上角裂了一道缝，不影响用。他在手机里存了三十多首歌，都是广场舞常用的节奏，慢三、快四、探戈。有时候他会用收音机功能听本地电台，下午五点半的评书节目，他一边择菜一边听。那个收音机模块在音响侧面，一个圆形的旋钮，拧起来有咔哒声。

小区里有人投诉过噪音。物业来了一趟，说声音别开太大，九点前收。他点头，把音量从三十调到二十二。后来他买了一个分贝仪，巴掌大的小仪器，对着音响测。测出来的数字他看不懂，但知道超过八十就调小。那个分贝仪是网上买的，三十多块钱，说明书是英文的，他让孙子念了一遍。孙子念完说，爷爷你这玩意儿不准，手机上有APP。他没换。

他年轻时候在厂里修机床，听声音就知道哪个齿轮咬合不对。现在听音响，也能听出电流声和破音。有一次低音单元发出嗡嗡的杂音，他拆开网罩，发现是里面一颗螺丝松了。拧紧之后声音就干净了。他没有学过声学，但知道振动和共振是怎么回事。那些舞友只管跳，没人问过音响为什么响，就像没人问过路灯为什么亮。

上个月他换了一部新手机，儿子给买的。屏幕大了，字也看得清。他把旧手机里的歌导过来，发现蓝牙连接比以前稳定，走远几米也不断。他试了试手机上的音乐软件，推荐歌单里全是广场舞金曲。他挑了几首，加进播放列表。晚上跳舞的时候，音乐从音响里出来，还是那个音量，还是那个节奏。他站在旁边看着，手插在口袋里，偶尔抬头看看楼上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