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并排躺着三个婴儿，最左边那个是他孙子，出生才两天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护士过来拉上窗帘，才转身往停车场走。他那辆开了十二年的老捷达停在角落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。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动钥匙，发动机抖了两下才打着火。老周没急着走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忽然想起当年儿子出生时，他也是开着这辆车把母子俩接回家的。

那时候捷达还是新车，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撕。他把婴儿提篮用安全带绑在后座，开得比走路还慢，遇到减速带就几乎停下来。后视镜里能看见儿子的小脸，皱巴巴的，像颗没长开的核桃。后来这辆车成了家里的主力，接送幼儿园、周末去公园、过年回老家，后备箱里常年放着折叠童车和一只塑料小马桶。儿子在安全座椅上从哭闹到安静，再到学会自己扣卡扣，前后不过三四年。

车开到第八年，空调不太制冷了，夏天跑高速得开着窗，风噪大得说话要喊。儿子坐在后排，把脸凑到前排中间，大声问什么时候换新车。老周说等这辆开不动了再说。其实他偷偷去看过几次车展，坐进那些带大屏和全景天窗的新车里，闻着皮革和胶水混合的味道，总觉得不太真实。销售留了电话，他一个也没回。旧车有旧车的好，哪个按钮在哪儿闭着眼都能摸到，油门踩多深心里有数。

儿子上初中那年，老周开始自己洗车。周末早上拎一桶水下楼，用海绵慢慢擦。车顶要站在后座门槛上才够得着，轮毂缝里的泥得用旧牙刷一点点抠。邻居路过说你这车还挺亮，他笑笑说漆面薄了，不敢去机器洗。其实他是怕那些旋转的毛刷把门把手附近的划痕再磨深一层。洗完车坐进驾驶座，闻到淡淡的洗洁精味，觉得这车还能再撑几年。

真正让他动换车念头的是去年冬天。下班路上变速箱突然打滑，转速上去了车速上不来，后面喇叭响成一片。他打双闪靠边，等拖车的时候站在路边抽烟，风吹得耳朵疼。修车师傅说修好得四千，不如趁早换。老周没接话，第二天还是把车修了。取车那天师傅把钥匙递给他，说了句这车你开得仔细。他点点头，发动车子，听见发动机声音比之前顺了些，心里那点别扭也就散了。

现在孙子出生了，儿子说要把捷达卖了换辆SUV，后排能装两个安全座椅。老周没反对，只是每天下楼擦车擦得更勤。昨天他掀开后备箱垫，底下还压着儿子小时候的一只塑料小铲子，是去海边挖沙用的。他把铲子拿出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放回去了。车终究是车，拉人、拉东西、拉着一家人的日子往前走。老周关上车门，把座椅调直，踩下离合挂一挡，车子慢慢滑出停车位，拐上了医院门前那条种着梧桐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