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在楼顶的床单被风吹起来时我正蹲在旁边系鞋带

那床单鼓得很大，像有人从下面把它撑开了。风一停，又软下去，搭回绳子上。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觉得人身上的某些东西也是这样，平时看不出来，风一吹才知道它还在不在。健康大概就是那根绳子，不显眼，但得一直绷着。

我小时候住在平房，院子里有棵槐树，夏天吃饭都在树底下。奶奶每顿饭都要喝一小杯白酒，不多，就一口的量。她活到九十二岁，最后是睡着走的。邻居们都说她身体好，可我知道她五十多岁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，后来把烟戒了，酒反而留了下来。她说人得给自己留一样高兴的事，不然活着太累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
前阵子体检，报告上多了几个箭头。医生说没什么大事，注意休息。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医院走廊里，旁边有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结果不太好。我当时想，健康这东西很奇怪，你拥有它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它，等你想起来的时候，往往已经出了点问题。就像楼顶那根晾衣绳，你天天晾衣服，从不去看它有没有磨损。

后来我开始每天走一段路。不长，从小区门口到河边再回来，四十分钟。河边有人钓鱼，有人遛狗，还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。我什么也不做，就是走。走的时候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沉下去，像浑水放久了变清。有时候走到一半下雨了，我就站在桥洞底下等，看雨打在河面上。那种时候我觉得身体是轻的，呼吸也顺。

吃饭也变了。以前忙起来就凑合，外卖盒子堆在桌上。现在会去菜市场，挑几样看着顺眼的菜，回来慢慢洗。洗菜的时候水声很好听，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，一下一下的。我发现自己以前吃得太快，快到来不及尝出味道。现在嚼得久了，能吃出米饭是甜的，青菜是脆的。胃舒服了，人就不容易烦躁。

上个月楼顶的晾衣绳断了。铁丝锈了，风一吹就崩开了。床单掉在地上，沾了灰。我换了根新的，尼龙绳，比原来粗。晾衣服的时候我用手拽了拽，挺结实。健康也是这样，断了才知道要换，换了以后得多拽几下试试。日子还长，绳子得够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