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像一只巨大的蜜蜂钻进墙里。我下楼买水时，看见三楼那位老人搬了把藤椅坐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下。他闭着眼，头微微歪向一侧，阳光穿过叶缝落在他手背上。电钻声传来时，他的眼皮跳了一下，但没有睁开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徽州住过的那间老宅，隔壁也在翻修，而我只是个路过的旅客，噪音反而成了某种背景音，提醒我身在别处。

出门旅行时，人对声音的容忍度会变得很奇怪。在家听到邻居装修，恨不得立刻打电话投诉。可到了异乡，清晨五点的鸡鸣，深夜楼下的划拳声，甚至隔壁房间传来的咳嗽，都成了可以忍受的东西。原因很简单，你知道这些声音不属于你，你也不属于它们。过几天就走，这种临时身份让人变得宽容。那些噪音进不了你的生活，它们只是经过。

有一年在泉州住民宿，楼下是条窄巷，凌晨三点有人骑摩托经过，排气管响得像放鞭炮。我醒了，却躺着没动，听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后来几天我甚至开始等那个声音。它不来，我反而睡不踏实。这大概就是旅游和日常的区别。日常里的打扰是入侵，旅途中的打扰是景观。你把自己交出去，让陌生的东西进来，好坏都接着。

那位老人终于睁开了眼。他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楼上，慢慢站起来，把藤椅往树荫更深处挪了挪。电钻还在响，他重新坐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蒲扇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。我忽然觉得他像在度假。不是那种去景点的度假，是把自己从家里搬出来，搬到一个暂时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。噪音还在，可他已经不打算跟它较劲了。这或许是最小单位的旅行，从三楼到楼下那棵梧桐树。

旅游书上总说要去看不一样的东西。可看得多了会发现，真正让人记住的往往是那些没被安排的时刻。错过班车后在车站吃的泡面，走错路撞见的一片荒地，还有此刻这个在电钻声里午睡的老人。这些片段不构成任何攻略，它们只是发生。你刚好在，刚好看见，然后你走了，继续去下一个地方。它们留在原地，成为那个地方的一部分。

我拎着水往回走，电钻声忽然停了。世界安静得有点突然。老人还在树下，蒲扇搭在膝盖上，这回是真的睡着了。楼上传来工人说话的声音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语气不紧不慢。我想起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城市，忽然有点舍不得这阵噪音。它让我觉得这个下午是真实的，不像是那种被拍进照片里的旅行。照片里总是太安静了，安静得像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