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与汗水

傍晚的菜市场快要收摊了，摊主把一堆蔫了的青菜归拢到纸箱里，喊出一元一袋的价格。我蹲下身挑拣时，旁边卖豆腐的大姐正用毛巾擦汗，她的胳膊上有一道明显的黑白分界线。那是夏天穿短袖留下的印记，和我在田径队见过的运动员一模一样。一元菜装进塑料袋，沉甸甸的，像某种朴素的奖赏。

小时候我练过三年短跑。教练姓周，黑瘦，话少，每次训练结束都让我们去菜市场帮他捡菜叶。他说跑得快的人更该知道食物从哪来。我们蹲在摊位前，把剥下来的老叶子装进麻袋，回去喂他养的兔子。那时候我不懂，只觉得蹲久了腿酸，比跑一百米还累。后来才明白，蹲下再站起来，是另一种体能训练。

体育课在很多人记忆里是被占用的。初三那年，数学老师总在课间来教室，说体育老师病了。我们信了半个学期，直到有同学在校门口看见体育老师骑着摩托带鱼竿经过。后来体育课恢复了，但大家跑圈时都懒洋洋的。只有我认真跑，因为周教练说过，腿是自己的，练好了谁也拿不走。

菜市场收摊后的地面很滑，烂菜叶和污水混在一起。我提着那袋一元菜往外走，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路灯下跳绳。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，他跳得不算快，但节奏很稳。旁边放着他的工具包，大概是刚下班的装修工。跳了五分钟，他停下来喘气，又弯腰把绳子绕好，塞进包里，拎起工具包走了。没人给他鼓掌。

我上高中时参加过一次校运会三千米。跑到第五圈时，有个穿拖鞋的男生突然跟上来，陪着我跑了两百米。他不说话，就是跑，拖鞋啪嗒啪嗒响。到弯道处他拐出去了，我听见他同学喊他回去打篮球。最后我得了第四名，没拿到奖状。但那个穿拖鞋陪跑的人，我记了很多年。体育有时候就是陌生人不问缘由的同行。

现在我自己买菜做饭，偶尔赶在收摊前买一元菜。回家路上会经过一个社区健身角，几个老人在单杠上压腿，一个小孩在爬杆。铁杆锈了，但还能用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上前。我想起周教练，想起穿拖鞋的男生，想起跳绳的装修工。他们都没拿过冠军，也没破过纪录。但他们都动过，在一天里的某个时刻，让心跳快起来，让汗流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