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在凌晨两点格外扎眼，红绿交替像一场没有观众的球赛计时器。我拧开保温杯，看窗外一辆货车缓缓驶入，司机跳下来加完油，靠在车门上活动肩膀，动作像极了泳池边等待入水的选手。加油站隔壁的社区体育馆灯还亮着，铁门半掩，里面传出篮球砸地的闷响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那是几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打半场。没有裁判，没有计分牌，谁犯规了喊一声，投进了自己喊比分。穿灰背心的那位膝盖上缠着绷带，起跳时明显收着劲儿，可接球转身那一下还是快。他们不打快攻，就落阵地，挡拆，反跑，动作里带着年轻时练过的痕迹，也带着现在身体不允许的妥协。球滚到角落，有人慢慢走过去捡，顺便喘口气。

体育到了这个年纪就换了副面孔。二十岁打球赌一口气，输了晚上睡不着，反复想那个上篮为什么没进。四十岁打球是给自己上发条，一周不动浑身发紧，动完出一身汗，回家倒头就睡。胜负还在，只是变轻了，像球鞋底磨平的那层纹路，抓地没那么狠了，但还能走。

加油站又进来一辆车。女司机摇下车窗问有没有热水，我指指便利店。她拎着保温壶进去，出来时说了句谢谢，说刚打完羽毛球，手僵得拧不开瓶盖。她左手腕上戴着护腕，头发被汗粘在额角，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，热气还在往外冒。车子走远后，空气里留下一股淡淡的活络油味道。

我想起白天看的一场田径直播。男子万米决赛，最后三圈，领跑的选手突然掉速，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超过去。镜头扫过他的脸，没有表情，嘴微张，腿还在机械地迈。他最后一名跑过终点，弯腰撑着膝盖，很久没起来。解说没再提他名字，转去说前三名。可我记得他预赛时跑得有多轻松。竞技体育把所有人拉到同一条起跑线，然后让时间把差距一点点撕开，谁也没法赖账。

体育馆的灯灭了。几个人影走出来，灰背心把球夹在腋下，手机电筒晃着路。他们经过加油站，其中一个朝我点了下头，脸上还挂着汗。我看了眼挂钟，三点二十。他们明天大概还要上班，今晚这场球是偷来的。体育有时候就是偷时间，从睡眠里偷，从应酬里偷，从坐着不动的惯性里偷。偷来的那一个钟头，跑也好跳也好扔也好，身体回到最简单的状态，只剩用力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