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写字楼里只剩下三成人

腊月廿八那天我回公司取落下的充电器，电梯停在十二楼，门打开时走廊的声控灯只亮了一半。平时挤满外卖员的茶水间空着，饮水机咕噜咕噜响得格外清楚。整层楼大概只剩三成工位还亮着灯，有人把显示器搬走了，桌面上只剩一圈灰印子。保洁阿姨拖着垃圾桶从尽头走过来，说今年好多人走得更早，高铁票不好抢，干脆请两天假提前溜了。我站在窗边往下看，楼下便利店还开着，但门口排队的人明显少了，整条街像被谁按了静音键。这座两千多万人的城市，每年春节前都要经历这么一次短暂的空心化。

人走了，但很多东西没停。地铁还在跑，只是车厢里能坐下；外卖平台还在派单，只是配送费涨了两块；共享单车堆在地铁口没人骑，调度员照样每天把淤积的车挪走。这些看起来是人在维持，其实背后全是系统在调度。地铁的运行图是算法排的，根据历史客流预测把班次砍掉三成，省下来的电够一个小区用半个月。外卖平台的派单逻辑会自动缩小骑手的接单半径，因为写字楼订单没了，住宅区订单还在，系统比站长更早发现这个变化。城市不会因为人少了就彻底停摆，因为管着城市的早就不是人了。

我有个朋友在供电局做调度，他说春节是他们最紧张的时候。平时用电曲线像心电图，早高峰晚高峰清清楚楚，一到腊月廿七之后，曲线就变得又平又低，像睡着了。但医院不能断电，交通信号灯不能断电，基站不能断电。所以调度员要盯着屏幕，随时准备切换备用线路。以前靠人打电话确认，现在系统自动判断哪条线负荷降了，把电往别处匀。他说这活儿看着轻松，其实比平时累，因为平时出问题你知道找谁，过年出问题你连维修工都凑不齐。技术把大部分判断接过去了，剩下的那点判断，才是最熬人的。

超市里最能看出来。平时收银台排长队，现在自助结账机前面一个人都没有。但货架没空，补货员推着车在通道里穿来穿去，把卖得快的方便面和矿泉水填满。后台的库存系统早就根据往年数据算好了，哪些店要减量，哪些店要加量，连哪天补货都排好了。物流车从配送中心出发，走的路线是算法算出来的，避开高速免费前的拥堵段。司机说以前靠经验，现在靠导航，但导航也是人写的。技术没让事情变简单，只是让事情变得不一样了。

除夕那天我去楼下取快递，驿站的小哥还在。他说今年不回了，老婆孩子过来找他，就在站点后面那间出租屋里过年。他一边扫码一边说，现在系统会自动给客户发短信，超时没取的件会转到隔壁柜子，不用他一个个打电话。我问那你不就没事干了，他说事多着呢，有些老人不会用柜子，有些件是生鲜不能过夜，系统分不清，还得靠人。他指了指货架上一排泡沫箱，说这些都是年夜饭的半成品，今天必须送掉。技术把标准化的活儿接走了，剩下的全是麻烦事。

初五我回公司，电梯里又开始挤了。茶水间的饮水机还在响，但旁边多了几箱没拆的橘子，不知道谁放的。窗外那条街又堵上了，便利店门口排着队，外卖员在路边等单。一切恢复成平时的样子，像腊月廿八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我知道那几天里，地铁的算法调整过，供电的曲线平过，物流的路线改过。城市空了一半，管着它的那些东西没空。它们不说话，只是照常运行，等人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