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排靠窗那位同学的哈欠打得很长，下巴几乎要碰到摊开的数学卷子。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，他索性把脸转向窗外。暮色里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缓流动的河，每一盏灯都朝着某个具体的目的地。那一刻他忽然想，此刻若是在一列夜行火车上，这哈欠便不算浪费，至少能换来窗外一片陌生的星空。可惜下课铃还没响，他只能把目光收回来，在卷子空白处画下一座歪歪扭扭的塔。那座塔后来成了他暑假出游的第一站。

真正背上包出门，才发现旅游这件事跟想象中不太一样。火车硬座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，邻座大叔把鞋脱了，脚搁在行李箱上，鼾声和铁轨的撞击声此起彼伏。他靠着车窗，看田野从灰绿变成土黄，又变成水田里明晃晃的镜面。手机信号时断时续，索性不看了。对面一个年轻母亲正给孩子剥橘子，橘皮丢进塑料袋，动作很轻。他忽然觉得这些琐碎的、不那么体面的细节，反而比风景明信片上的画面更让人记得住。

到了地方，住进一家老城区的民宿。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，递钥匙时只说了一句，巷口那家粉店七点开门，酸豆角随便加。他放下行李就出门乱走，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，墙角蹲着一只三花猫，见人也不躲。拐过两个弯，闻到一股炸油条的香，混着潮湿的青苔味。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，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巷口也有类似的气味。旅游大概就是把你放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，却让你撞见一些熟悉的、说不清来路的东西。

第二天他坐公交去郊区看一座古桥。车上人不多，售票员用方言报站名，他一个字也听不懂，只能盯着导航上的小蓝点慢慢移动。桥比照片上旧得多，石头缝里长出野草，桥下水流很浅，几个小孩在捞小鱼。他在桥头坐了半个钟头，什么也没干。旁边卖凉粉的阿婆问他从哪里来，他说了城市名字，阿婆哦了一声，说那地方热。就这么两句，再没别的话。可他觉得这比任何导游词都踏实，好像自己真真切切地到了一个别处。

回程选了另一条路，绕去一个小镇住了一晚。旅馆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集市，天没亮就被鸡叫和三轮车的突突声吵醒。他趴在窗台上看楼下，卖菜的农妇把青菜一棵棵码齐，叶子上还带着露水。一个老头推着独轮车经过，车上堆满竹编的篮子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太阳把对面屋顶的瓦片晒得发白。那天他什么景点也没去，就在镇上转了两圈，吃了两碗馄饨。晚上躺在床上想，旅游未必非要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，有时候只是换一个地方起床、吃饭、发呆。

最后一天下午，他坐在返程的火车上，翻手机相册。拍得最多的是路牌、菜单、窗外的云，还有一张糊了的猫。他删掉几张重复的，剩下的也谈不上多好看。可滑到那张在古桥边拍的凉粉摊时，他停了一下。阿婆正低头切凉粉，刀起刀落，案板旁边搁着一小罐辣椒油。他忽然想起晚自习那个哈欠，想起当时窗外的车灯。那些车灯每一盏都朝着某个具体的目的地，而他此刻也正在回去的路上。旅游大概就是从一个哈欠开始，到一碗凉粉结束，中间塞满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