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个路口，每年六月都会安静三天

高考考场外那个路口，每年六月都会安静三天。汽车绕行，工地停工，连蝉都像被叮嘱过似的压低了嗓门。我站在警戒线外等一个亲戚的孩子，看见对面中学的操场上，几个体育老师正往树荫下搬垫子，动作很轻。那种小心翼翼的安静，忽然让我想起自己中学时的体育课，想起操场上那些粗粝的哨声和脚步。

体育课从来不是安静的。煤渣跑道上一跑就是一身灰，白球鞋踢出洞来，脚趾头露在外面。立定跳远要在水泥地上蹭出印子，实心球砸下来，尘土扑到脸上。老师是个嗓门极大的中年人，吹哨子时腮帮子鼓得像青蛙。他总说，跑不动就走，走不动就站一会儿，别蹲下。那时候不懂这话，只觉得他凶。现在想想，他是怕我们突然停下来，心脏受不了。

后来我遇见一个练长跑的人。他在江边每天跑十公里，风雨无阻，膝盖上贴着膏药。我问他为什么跑，他说不跑就睡不着，跑了才能吃下饭。他跑步的姿势不好看，肩膀一高一低，步子也沉，但他从没停过。有一次下大雨，江面白茫茫一片，他还在跑，浑身湿透，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。体育这件事，在很多人身上就是这样，没有观众，没有掌声，只是身体需要动。

我孩子上小学那年，学校开了足球课。他回来跟我说，今天跑了八圈，腿酸。我问他跑了第几，他说最后一名。但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，因为跑完八圈这件事本身让他高兴。后来他加入了校队，周末去踢比赛，晒得黑炭一样。有一次他们输了球，他坐在场边哭，哭完了又去捡球。体育教给他的，大概不是赢，而是怎么在输完之后还愿意回到场上。

前些天路过老体育场，看台上长满了草。铁门锈住了，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沙坑，沙子已经板结。小时候我在那里参加过运动会，跑四百米，跑到最后一百米时腿像灌了铅，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气声。那一次我跑了倒数第二，但冲过终点线时，竟然有一种奇怪的轻松。那种感觉后来很少再有。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，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，骗不了自己。

路口重新放行之后，车流涌过来，蝉又叫了。我带着孩子穿过马路，他背着书包，里面装着明天要交的卷子。我说，周末去打球吧。他说好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它不在考场上，也不在成绩单上，它在某个周末的下午，在球弹起来的那一下，在你伸手去接的时候。你接住了，或者没接住，然后球又弹起来，你继续跑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