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那盆薄荷，是从菜市场五块钱买来的。卖菜大姐随手折了几枝，说插水里就能活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上，一个剪开的矿泉水瓶，半瓶自来水。头几天叶子蔫着，后来慢慢支棱起来，根须在水里白花花地长。这让我想到，植物自己知道怎么活，不用谁教。可人不行，人得靠一堆东西撑着。手机、网络、电、燃气，哪样断了都心慌。科技这东西，早就不是工具了，它成了我们活着的默认背景。

薄荷的根在水里漂着，我刷手机看短视频。算法推来一个教水培的视频，说加两滴营养液能长得更旺。我照着做了，三天后叶子果然绿得发亮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我养的这盆薄荷，其实是在一个被计算好的环境里生长。光照时长、水温、养分浓度，全有数据可循。科技把“顺其自然”这件事拆解成了参数，然后告诉你，按参数来，结果更可控。可我还是喜欢看它偶尔歪向窗外的那一枝，那是算法算不出来的。

楼下快递柜每天中午准时弹开，小哥把包裹塞进去，手机一震，取件码就到了。整个过程没人说话，效率高得吓人。我想起小时候跟母亲去邮局寄信，排队、贴邮票、问什么时候到，心里悬着好几天。现在没人悬着了，因为一切都在系统里显示“已签收”。科技消灭了等待，也消灭了等待里的那点念想。薄荷不管这些，它只管朝着有光的方向长，不管那光是太阳还是LED灯。

有天晚上停电，手机剩百分之八的电，我拔了充电线，坐在黑暗里。薄荷在窗台上，月光照着它的叶子，轮廓模模糊糊的。没有风扇，没有冰箱嗡嗡响，没有路由器闪灯，整个屋子突然安静得像一口井。我听见楼下有人喊“来电了没有”，另一个声音回“不知道”。那一刻我发现，科技把人和世界连得太紧，紧到一旦断开，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待着。薄荷不需要电，它只需要水和空气，它比我活得明白。

后来我买了个智能插座，能远程控制阳台的补光灯。出差的时候，我在高铁上打开手机，点一下，灯亮了。我知道那盆薄荷正在几百公里外被一盏灯照着，根须在水里继续长。这个动作很小，小到不值一提，可它让我觉得，我和那个出租屋之间还有一根线连着。科技就是这样，它把距离揉碎了，撒进日常里，你感觉不到它，但它一直在。薄荷感觉不到我，可它活着，靠的是我设的那个定时开关。

薄荷越长越高，剪了几茬，泡水喝有股清苦味。我查过资料，说薄荷里的薄荷醇能让人感觉清凉，其实是刺激了冷觉受体，大脑误以为温度降低了。你看，连“凉”这种感觉都是可以被骗的。科技做的事，说到底就是不断发现这些骗局，然后利用它们。可我还是愿意在夏天摘两片叶子丢进杯子，看它们在水里打转。我知道那是薄荷醇在起作用，但知道归知道，喝下去的时候，我还是觉得凉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