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盏转动的三色灯

老陈的理发店开在巷子口四十年了，那盏三色灯从早转到晚，玻璃罩上积了一层灰。推子嗡嗡响着，他给老主顾修面，顺嘴聊起最近猪肉又贵了两块，对方说工资没动，剪头的钱倒是不敢涨。这把推子用了十年，换过三次刀头，每次他都记在本子上，月底算账时翻一翻。他说这灯转一天，电费加折旧，相当于白剪三个头。巷子另一头新开的快剪店，不洗不吹，十分钟一个，收十五块。老陈的价目表还是五年前写的，剪发二十，修面十五。

理发这门手艺从前是铁饭碗，现在成了微利行当。老陈算过一笔账，每月房租三千二，水电四百，工具损耗摊下来不到一百，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工钱。他一天站十个小时，最多剪十五个脑袋，一个月满打满算九千流水，扣掉成本，到手五千出头。这跟隔壁卖早点的差不多，人家还不用交定额税。他说自己没雇人，要是请个小工，工资加社保就得再刨去三千，那还不如去送外卖。巷口那家快剪店倒是请了三个师傅，靠翻台率压成本，每人每天剪四十个，老板抽成六成，师傅拿四成，谁也不比谁轻松。

三色灯转得慢，是因为里头的电机老化了。老陈换过一回，新的要八十块，他犹豫了两天，最后从旧货市场淘了个拆机件，二十块。他说这灯就是个招牌，不亮不行，可亮了也没多来几个人。真正管用的是门口那块手写板，今天写“理发二十”，明天写“修面十五”，字丑但看得清。他隔壁的杂货铺去年装了扫码支付，老陈到现在只收现金，偶尔碰上年轻人没带钱，就让人下次补。他说不是不想装，是装了就得提现，提现要手续费，一百块扣六毛，一个月下来够买两包烟。

剪头的价格二十年翻了四倍，从五块到二十，可老陈觉得钱反而更不经花。他说九十年代那会儿，剪一个头挣五块，猪肉三块一斤，现在剪一个头二十，猪肉十五一斤。算下来手艺没贬值，是别的都涨了。他有个账本，记着每年正月的流水，去年正月剪了三百多个头，收了六千多，刨掉房租水电，剩三千八。前年正月是四千二，少的那四百是因为边上开了家十元快剪。他说这行当没有门槛，谁都能拿把推子开张，可要站住脚，靠的是回头客。

老陈的客人多是老街坊，有人从他父亲那辈就在这剪。有个退休教师每月来一次，剪完给五十，说不用找。老陈不收，说价目表写多少就多少。他说这不是清高，是规矩。你要是多收了，下次人家就不来了。这跟做买卖一个道理，价格定了就别乱动，动了就没人信你。他隔壁的快剪店一开始收十块，后来涨到十五，客人跑了三成，又降回十二，人也没全回来。老陈说这叫杀熟，熟客跑了就真跑了。

灯还在转，声音比从前大了些。老陈说等转不动了就换盏新的，或者干脆不挂了，反正巷子里的人都认得他。他今年六十二，儿子在城南开网约车，不肯接手这店。他说不接就不接，自己干到干不动为止。上个月他把价目表改了，剪发二十五，修面十八，老主顾来还是收二十。他说这不算涨价，算个念想。巷口的快剪店又换了招牌，改成“十元快剪”，门口排着队，都是赶时间的年轻人。老陈看了一眼，低头继续磨他的剃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