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手车市场里的爷爷们

医院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扇大窗，隔着玻璃能看见一排小床。老周把脸贴上去，哈气糊了一片白雾，他拿袖子擦了擦，继续找。第三张小床，蓝格子包被，那是他孙子。他看了十分钟，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，从兜里摸出车钥匙，又塞回去。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捷达，后排安全座椅是他上周装的，装了三回才弄明白卡扣的方向。

老周其实不太会开那辆车了。手动挡，离合器高，堵车时左腿酸得发抖。儿子说过几回让他换辆自动挡的，他总说再开开。上个月去汽配城换轮胎，师傅指着底盘说球笼套裂了，不修的话跑高速危险。他问了价，两百八，想了想还是换了。那天他把车开回家，在小区里绕了两圈，觉得方向盘比平时轻，又觉得是错觉。

他学车是四十三岁。驾校的皮卡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倒库时得站起来抡。教练骂他笨，他嘿嘿笑，递烟。拿到驾照那天他开着单位的面包车去接女儿放学，女儿坐在副驾上说爸你开得真稳。那辆面包车后来报废了，他去看过一眼，在拆解厂的角落里，四个轮子没了，车身歪着，像一头被抽了筋的老牛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把捷达里里外外擦了一遍。脚垫拿出来拍，缝隙里的饼干渣用牙签挑。儿子说不用这么仔细，他说新车才要仔细。其实他是怕，怕车里有味道，怕颠着孩子。从医院回家的路上，他开得比平时慢，四十码，后面压了一排车。儿子说爸你靠边停我来开，他没吭声，把稳方向盘继续走。

后来他真换了车。一辆白色的两厢，自动挡，带倒车影像。旧捷达抵了八千，他站在二手车市场的棚子底下，看着自己的车被一个年轻人开走。年轻人踩离合的脚法生疏，车顿了两下才出去。老周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去看新车的说明书。说明书很厚，他翻到儿童锁那一页，折了个角。

现在他每天开车去儿子家看孙子。车停在地库，他熄了火，在座位上坐一会儿。地库很安静，能听见管道里水流的声音。他想起捷达的发动机声，想起那个高离合器，想起女儿坐在副驾说爸你开得真稳。然后他拔了钥匙，上楼。孙子在爬行垫上翻了个身，冲他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