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在方向盘套上

那滴雨从镜框边缘滑下去的时候，老陈正低头找钥匙。雨滴砸在方向盘套上，洇开一小块深色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顺手把钥匙插进点火孔。这辆捷达跟了他十二年，仪表盘上的划痕比里程数还密。雨刮器动起来，吱嘎一声，橡胶条该换了。他想起第一次开这车时，儿子还在上小学，如今儿子已经拿驾照三年，却总说老爹这车手动挡太累。老陈不觉得累。离合器抬到半联动，车身抖一抖往前挪，那种感觉比自动挡实在。雨刮器又吱嘎一声，他伸手拧开收音机，交通台说前面路口积水，建议绕行。他没绕，直接开过去，水花溅到人行道上，一个撑伞的姑娘跳开两步，瞪了他一眼。

路上车不多。老陈注意到前面那辆白色SUV的刹车灯亮得特别频繁，跟车距离也忽远忽近。他松了油门，把脚搁在刹车上。那SUV突然往左偏了一下，压过实线又弹回来。老陈按了声喇叭，短促的一下。SUV没反应，继续往前蹭。他想起上个月在修理厂，小工说现在新车都带自动刹车，雷达能识别前车距离。老陈试过儿子的车，确实能自己刹停，但他总觉得那套系统反应太急，像新手踩刹车。他的捷达没这些，全靠眼睛和脚。前车又亮刹车灯，他跟着踩下去，ABS没启动，轮胎在湿地上滑了半寸。后视镜里，一辆电动车从右边钻出来，骑手穿着雨衣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
雨小了。老陈把车停在一个早点摊旁边，买了两个包子。摊主认识他，问车还能开几年。他说开到报废吧，一年两检也认了。摊主笑，说现在电车多，充电便宜。老陈咬了口包子，没接话。他知道电车起步快，安静，车机屏幕大。可他就是不习惯那种没有发动机声音的加速，像在玩电子游戏。坐进车里，座椅的凹陷刚好贴合他的背。这椅子塌了，海绵从侧面裂口鼓出来。他拧钥匙，发动机咳了两声才着，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，很快散在雨后的空气里。收音机还在响，主持人说某品牌新车型续航突破一千公里。

经过一所小学门口，他减速。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，书包上的反光条一闪一闪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，他每天骑自行车接送。后来换了这辆捷达，儿子坐在副驾，总爱按车窗按钮，升上去又降下来。现在副驾没人，坐垫上放着一盒抽纸和一把折叠伞。他把副驾的遮阳板翻下来，镜子里照出自己花白的鬓角。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他走。他松开刹车，车慢慢往前滑，轮胎碾过一片水洼，水纹荡开又合拢。路边停着一排共享汽车，白色的车身贴着二维码，有个人正举着手机绕车拍照。

开到修理厂，小工迎出来。老陈说雨刮器响，还有右前轮有点跑偏。小工把车开上举升机，他在休息室坐着，透过玻璃看底盘。排气管锈了一圈，悬挂的胶套裂了。小工过来说，叔，这车修不修都行，卖不了几千块。老陈说修，换胶套，换雨刮片，再做个四轮定位。小工笑，说您真执着。他没笑。他见过太多车被拆成零件，门板堆在墙角，发动机泡在油盆里。这辆捷达不会变成那样。他付了钱，坐回驾驶座，新雨刮片刮过玻璃，干净，没有声音。他开上环路，速度提到八十，车身有点飘，但方向盘还是稳的。雨彻底停了，云层裂开一道缝，光漏下来，照在引擎盖上，漆面已经发乌，细看全是太阳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