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家理发店开了三十年,红白蓝三色的灯筒还在转,只是转得慢了,像老人打太极时抬手的动作。玻璃门里坐着等剃头的老头,收音机放着评书,偶尔插播一条本地新闻:市中学生篮球赛昨天落幕。老头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,那是他年轻时打后卫的习惯。三色灯在黄昏里投下一小段旋转的光,落在门槛外一方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。那块地比别处低了两指,是几十年来脚步踩出来的。
往西走两百米,有个社区球场。地面是水泥的,篮架的铁管锈了,篮网早就没了,只剩几个铁圈挂着。每天下午四点,总有人来。穿校服的中学生把书包往边线一扔,先投几个三分。球砸在铁圈上,声音脆得像敲钟。住在三楼的老太太推开窗喊一声“轻点”,底下的人笑着应了,下一球还是照样砸。球场边有一排冬青,被球撞得歪向一边,露出底下的黄土。
理发店的老头理完发出来,不走大路,绕到球场边上看一会儿。他不说话,就靠着冬青站着。有次一个少年传球失误,球滚到他脚边。他弯腰捡起来,单手一推,球划了一道平直的线,回到少年手里。少年愣了一下,说谢谢爷爷。老头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他后来跟理发师说,那孩子的出手点太低,容易挨帽。理发师笑他,你还懂这个。他说,我当年打二中校队,教练天天喊我压低重心。
球场没有灯。夏天天黑得晚,打到七点还能看见篮筐。冬天不行,五点一过就暗了,球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有人从家里扯了一根电线出来,接了个灯泡挂在铁架上。灯泡瓦数小,照得地上黄黄的一圈。打球的人围在这圈光里,像被什么拢住了。灯泡偶尔被球砸中,晃几下,影子也跟着晃。没人去扶,继续打。晃动的光里,投篮的弧线反而看得更清楚。
下雨天球场没人,理发店的生意照做。三色灯在雨里转,光被水汽晕开,落在湿漉漉的地上。老头坐在店里,看窗外雨点打在球场的铁架上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他想起有一年校队去外地比赛,住在招待所,晚上溜出来找球场。找了半小时,只找到一个灯光球场,门锁着。他们翻墙进去,摸黑投了半小时篮,谁也没进几个。回招待所的路上,有人说,以后要能天天在灯光球场打球就好了。
后来那个灯泡被人换成了LED的,亮多了。打球的人多了起来,有时候要分三拨轮着上。理发店的老头还是每天绕过来看一会儿。他不再捡球了,就站着。三色灯在他身后远处转着,隔了一条街,光已经看不太清。球场上的喊声传过来,混着球撞铁圈的声音。他听了一会儿,慢慢往回走。理发师在门口扫地,看见他,说今天天气好。他点点头,说好,适合打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