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总有人搬着小凳子出来坐

我租住的地方是典型的城中村，楼与楼之间只留一条窄巷，抬头望不见完整的天空。巷口那盏路灯是整条巷子唯一的光源，天一擦黑就亮，发出昏黄的、带点嗡嗡声的光。住在三楼的老陈最先搬凳子下来，他膝盖不好，白天在工地上站久了，晚上必须坐一会儿才能缓过来。接着是卖炒粉的阿珍，她收摊后要把剩下的米粉分给邻居，顺便坐在灯下摘第二天要用的青菜。我下班晚，经过巷口时总被他们叫住，坐几分钟再上楼。那几分钟里没人谈什么大道理，说的都是腰疼、血压、睡眠，都是身体的事。

老陈的膝盖是前年查出问题的，软骨磨损，医生让他少爬楼梯。可他住在三楼，每天至少上下四趟。他说最怕的是下雨天，楼梯间湿滑，每一步都得侧着身子慢慢挪。阿珍劝他换个一楼的房子，他摇头说租金贵两百块。后来阿珍从老家带来一副护膝，说是她父亲用过的，老陈起初不肯要，觉得欠人情。阿珍把护膝往他凳子上一放，转身去摘菜，老陈就默默收下了。那之后他上下楼确实稳当了些，至少敢在雨天出门了。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就差一副护膝的距离。

阿珍自己也有毛病，长期站着炒粉，静脉曲张很明显。她撩起裤腿给我们看过，小腿上青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鼓起来。她说去医院看过，医生建议手术，但她舍不得停摊。停一天就少一天的钱，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。她每天晚上用热水泡脚，泡完自己按摩一阵。老陈看见了，第二天从工地带回几块废弃的木板，给她垫在灶台前，让她炒粉时能把一只脚搁在上面，轮流歇着。阿珍试了几天，说确实没那么胀了。这些零碎的办法，都是自己在生活里慢慢摸出来的。

我自己的问题是失眠。在广告公司做设计，改稿到凌晨是常事，躺下以后脑子还在转，翻来覆去要到两三点才能睡着。第二天靠咖啡撑着，到了下午心跳就发慌。有天晚上我在巷口坐着，老陈看了我一眼，说脸色发青。他没问我为什么睡不着，只是说，你明天早上六点起来，跟阿珍去菜市场进一趟货。我当真去了。清晨的菜市场湿漉漉的，阿珍挑菜砍价，我跟在后面搬筐。来回走了一个多小时，出了一身汗。那天晚上我十点就困了，手机还亮着就睡着了。后来我尽量每天早起走一走，失眠没有全好，但至少不再整夜睁着眼。

城中村的房子密，通风不好，夏天闷热，冬天阴冷。住在这里的人多少都有点呼吸道的小毛病，咳嗽、鼻炎、嗓子干。去年秋天，隔壁栋有个两岁的小孩半夜发烧，巷子窄，救护车开不进来，他父亲抱着孩子跑出去，跑了七八分钟才到大路上。那件事以后，巷子里几户人家凑钱买了两个灭火器，又把堆在楼道里的杂物清了一遍。阿珍说，住在这种地方，很多事指望不上别人，只能自己多留个心。她每天收摊后会扫一遍巷子，把油污冲干净，怕有人滑倒。这些事没人要求她做，她只是觉得该做。

路灯每晚十一点半熄。熄灯之后，巷子就彻底暗下来，只有各家窗户里漏出一点光。老陈收凳子的时候会扶着墙慢慢站起来，阿珍把摘好的菜装进篮子，我拍拍裤子上的灰上楼。我们很少说再见，因为第二天还会在同一个地方碰头。健康这个东西，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不太挂在嘴上，它藏在护膝里、泡脚的热水里、清晨的菜市场里、还有巷口那盏灯底下坐着的几分钟里。灯灭了，各自回屋睡觉，明天还要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