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站候车厅的座椅是冰凉的金属排椅。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等一趟晚点的绿皮车。窗外是站前广场,出租车排着队缓缓挪动,私家车见缝插针地挤过去,引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数到第十七辆白色轿车时,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汽车,是父亲单位那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,我坐在副驾上,手不敢碰任何地方。
那辆吉普的座椅是硬的,弹簧大概坏了,过坑时整个人弹起来,头撞到车顶的帆布。父亲说这车跑过十万公里,发动机大修过两回。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十万公里,只觉得车里的汽油味好闻,比拖拉机好闻。后来坐过很多种车,桑塔纳、夏利、捷达,座椅有织物的也有真皮的,味道却都不太一样了。现在满街跑的车,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
汽车多了,路却还是那些路。早晚高峰时,一条三车道的路能堵成停车场。我见过有人在车里吃早饭,有人对着后视镜刮胡子,还有人熄了火下车抽烟,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车成了一个移动的小房间,装着一个又一个人的早晨和傍晚。有时候堵得太久,前后左右的车窗都摇下来,大家互相看看,又都摇上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电动车是这几年才多起来的。小区楼下装了充电桩,夜里能看见电线从三楼窗户垂下来,像钓鱼线。开电动车的人说话声音小,起步也轻,从你身边过去时几乎听不见。我坐过一次,司机说充满电能跑四百公里,跑长途得提前查好充电站。他说这话时盯着前方的路,手搭在方向盘上,那姿势和开油车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考驾照那年,教练说汽车是铁包肉,摩托车是肉包铁。这话糙,理不糙。每年都有刚拿本的人把油门当刹车,也有老司机在高速上打瞌睡。车本身没什么错,它只是按你给的方向和速度往前走。你松了神,它就替你往前冲。我见过一辆撞在护栏上的车,车头瘪进去,安全气囊弹出来,像一只泄了气的白气球。
窗外又过去一辆车,黑色的,开得很快,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下就没了。候车厅的广播响了,说车次晚点四十分钟。座椅上的人换了一拨,有人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,有人刚坐下来打电话。我把票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站前广场的车还在排队,一辆接一辆,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