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空了一半的城，课堂还在

腊月廿三，我坐公交车穿过老城区。往常堵得水泄不通的解放路，那天一路绿灯。路边包子铺关了，卷帘门上贴着红纸，水果店老板正往三轮车上搬最后一箱砂糖橘。车厢里空荡荡的，只有我和一个背书包的男孩。他靠在窗边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，眼睛望着外面那些拉下卷帘门的店铺发呆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城空了，可有些东西不能空。

那个男孩让我想起我小时候。每年腊月，我妈厂里放假早，我爸还在跑长途，我就被送到外婆家。外婆不识字，但她会让我把课本从头到尾读一遍给她听。她坐在灶前添柴，我坐在小凳上念课文，念到“春天来了”的时候，锅里的水正好烧开。她听不懂那些字，但她听得出我哪里念得磕巴。现在想来，那也是一种教育，只是没人给它起名字。

教育这个词听起来大，其实落在每个人身上就是很具体的事。我认识一个在菜场卖豆腐的女人，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，五点出摊，下午两点收摊回家睡一觉，四点起来检查女儿作业。她看不懂英语，就让女儿把英语课文读给她听，她听发音顺不顺。女儿后来考上了外语学院，说妈妈是她第一个听力老师。这种教育没有大纲，没有课时安排，但它管用。

城里的学校腊月二十就放假了，可有些课没停。社区活动中心里，几个退休老师在教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写毛笔字。桌子不够，孩子们就趴在乒乓球台上写。墨汁是兑了水的，纸是旧报纸，但那个戴眼镜的老先生一笔一划地教，孩子们也一笔一划地学。窗外有人放鞭炮，他们头也不抬。有个女孩写“家”字，宝盖头写得特别大，老先生说，宝盖头就是屋顶，屋顶大一点，下面的人就安稳。

我有时候觉得，教育最根本的东西不在课本里，而在这些缝隙里。在父母干活时让孩子递个工具，在邻居阿姨教你怎么挑冬笋，在公交车上那个男孩独自攥着试卷回家。这些东西考试不考，但它们教人怎么过日子。城空了，可日子还在过，孩子还在长。那些空了的店铺、关了的工厂，它们腾出来的空间，正好让人看见平时被忙碌盖住的东西。

腊月廿八，我又路过解放路。那个包子铺开门了，老板在蒸过年的馒头，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。几个小孩围在门口看，老板掀开笼屉，白茫茫的蒸汽一下子涌出来，孩子们尖叫着往后跳。老板笑着喊，别急别急，都有份。我觉得这也是教育。教育就是有人愿意掀开笼屉给你看，告诉你馒头是怎么蒸出来的，然后分你一个。城又慢慢填满了，但有些东西一直在，从来没空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