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，塑料壳已经发黄，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只剩凹痕。小时候我总爱按它，听楼上谁家传来一声短促的“喂”。后来搬走了，偶尔回来，发现门禁换了新的，按键是银色的，带摄像头。可我还是记得旧铃的声音，像某种车喇叭，闷闷的，从楼道深处传上来。

那声音让我想起父亲的第一辆车。一辆二手夏利，白色，车漆在门把手附近起了泡。每天早晨他发动它，引擎声从楼下传上来，跟门禁铃一样，是那个年代居民楼里常有的动静。车停在两棵槐树之间，树胶落在车顶上，结成琥珀色的小点。他拿湿布擦，擦不掉，就说算了，反正下周还落。

后来槐树被砍了，腾出地方画了停车位。车位线是白漆刷的，歪歪扭扭，像小孩画的。邻居们开始买车，先是几辆桑塔纳，后来是捷达、富康。每天傍晚，发动机声此起彼伏，像某种约定。谁回来晚了，就得在楼前转圈，等谁家出门腾地方。父亲有时会下去帮人指挥，手势很大，嘴里喊着“倒、倒、再来一点”。

我学车是拿他的夏利练的。离合器很高，抬到一半才咬合，油门又软。在小区里绕圈，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。有次差点蹭到单元门口的自行车棚，他踩了副刹，车熄火了。他没说话，点了根烟，看着前面那排车。那些车停得整整齐齐，车头朝外，像等着被检阅。他说，你看，车跟人一样，停在哪里，就说明你住在哪里。

再后来，那辆夏利被报废了。他换了辆自动挡的，说开着省劲。可他还是习惯把座椅调得很直，双手握方向盘，像开那辆旧车一样。有次我开他的新车回老小区，门禁已经换成刷卡的，不用按铃了。我把车停在原来槐树的位置，熄火，坐了一会儿。楼上有人下来，看了我一眼，又回去了。车里的安静跟从前不一样。

现在那栋楼要拆了。门禁铃早就坏了，没人修。我站在门口，发现连按键的面板都不见了，只剩几根电线露在外面。我想起父亲按铃的样子，他总用食指关节敲，敲三下，停一下。那声音穿过楼道，传到五楼。现在楼里没几户人了，车停得也少了。我上车，发动，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小。空调吹出冷风，收音机在报路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