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，我在空了一半的城里订了张车票

腊月廿六早上七点，我站在小区门口等网约车。平时这个点，排队的人至少有十几个，今天软件上显示周围只有两辆车。司机接单后两分钟就到了，路上几乎没踩过刹车。高架桥上空荡荡的，两侧写字楼的窗户暗着大半，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。司机说，他明天也回老家了，这是年前最后一趟。我问他年后什么时候回来，他说初八吧，每年都这样。城市像被抽走了一部分，剩下的部分还在运转，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。我忽然觉得，这种空，也是一种风景。

去火车站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想旅游这件事。很多人觉得旅游就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看景点、吃小吃、拍照打卡。可我觉得，旅游最吸引人的部分，其实是那种日常秩序被暂时打断的感觉。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，街道、店铺、人流都成了背景板，你不再注意它们。只有当环境变了，或者环境里的人变了，你才会重新打量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。就像今天这座空了一半的城，我住了六年，第一次觉得它有点陌生，也有点好看。

火车站比我想象中拥挤。候车厅里全是拖着行李箱的人，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回家的期待。我挤在人群里，忽然意识到，这些人中的大多数，和我一样，是从一座城暂时离开，去往另一座城。他们算不算游客？从定义上说，可能不算，他们是返乡。但从体验上说，他们正在经历一次空间转换，带着行李，带着对目的地的想象，带着一段时间的空白。旅游和返乡，有时候界限没那么清楚。

我坐的是慢车，六个小时。邻座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，去南方帮女儿带孩子，年前先回老家收拾屋子。她说她每年要坐四趟这趟车，春天去，夏天回，秋天去，冬天回。我问她累不累，她说习惯了，而且每次在车上都能遇到不一样的人，听不一样的口音。她把车窗当屏幕，把过道当街巷，把每个停靠站当景点。我忽然觉得，她比我认识的大多数游客都更懂旅游。旅游不一定要去远方，也不一定要花钱买门票。

车过长江的时候，天色暗下来。江面上有货船缓慢移动，灯光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我想起有一年冬天去哈尔滨，零下二十几度，中央大街上全是裹成粽子的人。大家哈着白气，排队买马迭尔冰棍，手冻得通红，还是举着冰棍拍照。那时候我觉得旅游就是找罪受，可回来之后，记得最清楚的偏偏是那些受罪的瞬间。人对自己日常之外的东西，总是格外敏感。冷也好，热也好，挤也好，空也好，只要不是天天如此，就值得多看两眼。

到站的时候，外面下着小雨。我拖着箱子走出车站，看到广场上有人举着牌子接人，有人蹲在路边吃泡面，有人抱着孩子快步往前走。这些场景在任何一个火车站都能看到，可此刻我觉得它们都带着一点旅游的味道。旅游未必是去一个风景名胜，它也可以只是从一个熟悉的地方，走到一个不那么熟悉的地方，然后站在雨里，看别人也在赶路。我拦了辆出租车，报出目的地，司机踩下油门，车子汇入车流。窗外的街景往后退，我知道，我的旅游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