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永远有人举着接机牌，纸板上写着陌生的名字，手腕酸了也不敢放下。那些举牌的手多半刚握过方向盘，指节上还留着皮革的触感。车停在停车场，计时收费，一小时十块。从驾驶座到接机口这段路，人走得比车快。接机牌在人群里晃，像一块临时的车牌，只是不挂在铁皮上，挂在肉做的胳膊上。被接的人出来，先认字，再认脸，最后才想起车停在哪一层。

汽车从流水线下来的时候没有名字。销售给它编号，车主给它起绰号，保险公司给它一个十七位的识别码。铁皮、玻璃、橡胶、塑料，凑成一个能移动的盒子。有人在乎马力，有人在乎油耗，有人只在乎杯架能不能放下大杯奶茶。同一辆车在不同人手里过不同的日子。接送孩子、跑网约车、周末去山里钓鱼。车不挑活，给油就走，给电就转。仪表盘上的里程数慢慢爬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。

雨刮器是最诚实的零件。下雨就动，不下雨就停，没有中间状态。它刮掉的水痕，几秒后又落回来。开车的人盯着前挡玻璃，看雨刮片把世界切成扇形的清晰与模糊。后视镜里的车灯连成一条湿漉漉的河。轮胎碾过积水，声音像撕开一匹布。这种时候车是壳，人是壳里的软体。空调吹着暖风，外面再大的雨也隔着一层玻璃。停车熄火，雨声突然变大，人坐在黑暗里等雨小一点。

堵车时车与车之间有种奇怪的亲密。前车的刹车灯亮，后车的保险杠就凑近半米。谁也不敢真的贴上，谁也不敢离得太远。旁边车道的车想并线，转向灯闪三下，这边松一脚油门，就算答应了。没人说话，全靠灯和速度商量。一辆车加塞成功，后面的车骂一句，再后面的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看见前面动了，自己也跟着动。车流像一群没有语言的鱼，靠尾灯传递方向。

老车里的味道是新的车没有的。汽油味、皮革味、前任车主留下的烟味，还有空调管道里积年的灰尘味。收音机调频旋钮拧起来有阻尼感，不像现在的大屏，戳半天没反应。手摇车窗摇到一半卡住，得用另一只手帮忙往上提。这种车开起来哪儿都响，方向盘虚位大，刹车要提前踩。但有人就喜欢这种不精确。精确的东西太像机器，不精确的东西才像伙伴。

夜里跑高速，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全是小飞虫。路面的白色虚线一根接一根往后退，退得人犯困。服务区的灯光从远处看像一堆没睡醒的星星。停下来加油，油箱盖拧开有气压声。便利店买一瓶水，站在车边喝。旁边的大货车司机在检查轮胎，用铁棍敲，听声音。敲完这边敲那边，敲完前面敲后面。铁棍敲在橡胶上，声音闷闷的。车没坏，人就能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