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，早市炸油条的锅已经烧热了。老张把面团扯成长条，滑进油里，滋啦一声，油烟混着面香升起来。他炸了二十年油条，换过三口锅，搬过四个摊位，唯一没换的是那辆用来拉货的面包车。车就停在巷口，后门敞开，里面搁着面盆、油桶、一摞塑料凳。锅是炸油条的锅，车是拉油条的车，两样东西都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。可它们每天准时出现，像一对老搭档，把这条街的早晨撑起来。

那辆面包车是七年前买的二手货，花了八千块。老张说买它的时候里程表已经转过一圈，车门关不严，下雨天得拿毛巾堵着缝。可它从来没把他撂在路上。每天凌晨三点半，他拧钥匙打火，发动机咳两声就着了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没睡醒的人清嗓子。从租住的平房到早市七公里，要过三个红绿灯，他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坑，哪个路口绿灯短。车里常年一股生面团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正好卡住他装零钱的铁盒子。

早市上卖菜的、卖豆腐的、卖活鸡的，几乎人人都有这么一辆车。五菱、长安、东风，牌子不同，命运差不多。有的后座拆了装货，有的保险杠用胶带缠着，有的车门上还留着上一任车主贴的广告，撕不干净。这些车停成一排，后备箱盖支起来当摊位，或者斜靠在路边，随时准备挪地方躲城管。车身上划痕叠着划痕，泥点子干成一片，没人洗。洗了也是一样，第二天凌晨又得钻同样的巷子，溅同样的泥。

老张的侄子去年劝他换辆新车，说现在有那种电动小货车，充电便宜，还不限行。老张去店里看了，坐进驾驶室摸了摸方向盘，又下来了。他说那车太干净，舍不得往里搁油桶。再说老伙计还能跑，发动机声音虽然大，可哪儿响他听得出来。皮带松了紧一紧，机油少了添一点，自己动手就能对付。新车要是半路出毛病，他连盖子都不知道怎么掀。这话听着像找借口，可你看着他每天收摊后拿块抹布擦仪表台的样子，就知道他是真不打算换。

有一回下暴雨，早市积水没过脚踝，好多摊主没来。老张来了，车停在巷口高地，他蹚水把油锅支起来。那天炸的油条不多，可来买的人都记得他。后来旁边卖豆浆的老李说，你那车真能扛，水都快到排气管了也没熄火。老张笑了笑，说这车底盘高，进气口在引擎盖上面。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可那语气跟夸自家孩子考了满分差不多。车对他来说不是工具，是每天一起出门、一起回家的伙计，虽然不会说话，但知道他的脾气。

傍晚收摊，老张把油锅搬上车，面盆摞好，零钱盒塞进座椅底下。他关后门的时候得抬一下，不然卡扣对不准。发动机又咳两声，车慢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。前面红灯亮了，他踩住刹车，顺手把收音机拧开，里面在播路况，说前方拥堵。他嘟囔了一句，换了个频道，是戏曲。车跟着前车一点一点往前挪，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烟，混进傍晚灰蓝色的空气里，很快就散了。